劉諶打量著他。這人四十來歲,臉被曬得黑紅,手掌粗糙,不像是坐堂的文吏。張翼,他記得這個名字。南中路邊上一個小縣的縣尉,武夫出身,常年帶兵剿匪。
“郪縣也丟了?”劉諶問。
“三天前魏軍一路燒過來,縣衙裡的人全跑了。下官帶了一隊鄉勇,且戰且退,往南中方向走。路上遇見這些散兵,就帶著一起了。”
劉諶看了眼他身後的隊伍。二十幾個人,一半是兵,一半是民,還有兩匹馬,瘦得只剩骨架。
“怎麼樣,還能戰嗎,你還能帶多少人?”劉諶問。
張翼愣了一下,隨即挺直腰:“殿下要下官帶多少,下官就帶多少。”
“好。”劉諶從馬上取下一個水囊,扔給他,“先喝水。”
張翼接住,沒喝,轉手遞給了身邊一個半大孩子。劉諶看著,沒說話。
隊伍越拉越長。到了傍晚,他們在一條河灣邊紮了營。張徵清點人數,跑到劉諶跟前時,聲音掩不住的興奮:“殿下,不算重傷的,能站著的已經四百八了。加上沿途收的散兵,離六百不遠。”
劉諶坐在河邊的石頭上,正拿短劍削一根樹枝。他聽完,沒抬頭。
“人多了,就不能再這麼走。”他說。
張徵蹲下來:“殿下有主意了?”
劉諶把削好的樹枝插在泥地上,抬頭看了眼河灣對面。天快黑了,對岸的蘆葦在風裡倒向一邊,像一片起伏的灰浪。
“六百人,走在一起,就是一塊大肥肉。魏軍隨便一支騎兵就能把我們沖垮。”劉諶說,“得分成三隊。”
“分三隊?”張徵瞪大了眼,“這點人,那要是有敵情,前後怎麼照應?”
“我領一隊,你領一隊,張翼領一隊。”劉諶道,“每隊再分前鋒和殿後。行軍時前後各放兩個斥候,橫向再放一個。每隊間隔兩裡,用號聲聯絡。一短一長,是遇敵。兩短,是撤退。三短,是合兵。”
張徵聽得一愣一愣:“殿下,這些法子……您從哪兒學來的?”
劉諶沒有回答。他把短劍插回腰間,站起身來。
“今晚連夜整隊。明早出發,按新隊形走。”
正說著,趙廣突然從後面跑過來,臉色發白:“殿下,上游放哨的回來了,說看見魏軍騎兵,約莫有幾十騎,正沿著河岸往下搜!”
劉諶朝河灣上游望去。天色已經暗了,河面泛著一層幽幽的灰光。風從上游吹來,帶著一股馬糞和鐵鏽混雜的氣味。
“傳令。”劉諶壓著聲音,“全隊熄火。張徵,帶你的人往東,張翼帶一隊人往西,我領中軍。發現魏軍就隱蔽,不要接戰,等號令。”
張徵和張翼對視一眼,各自帶人動了。
劉諶站在河灣邊,握住了劍。趙妧從人群裡擠過來,不聲不響地站在他身後。劉諶沒回頭,只說了一句:“等會兒要是打起來,你跟著張徵走。”
“我不走,我是你的人,死也要跟你一起。”趙妧說。
劉諶正要說話,忽然看見河面上有火光晃了一下。
不是他們的火。
是上游的魏軍,點了火把。一長串,正沿著河岸慢慢壓下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