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頎忽然笑了笑。那笑聲很輕,卻格外刺耳。劉諶扭頭看他。
“你笑什麼?”
“我笑你們。”王頎慢慢道,“姜維降不降,你們自己心裡沒數嗎?他在劍閣被圍了四個月,糧斷水絕。劉禪已經降了,成都已經易主。他還替誰守?守給誰看?換作你,你降不降?”
霍平“噌”地抽出半截刀:“你他媽再說一遍試試!”
劉諶按住霍平的手,把他刀推回去。他在王頎面前蹲下,平視他的眼睛。
“姜維不會降,我瞭解姜維。”劉諶說。
王頎不笑了。
“他如果降了,鍾會的第一道命令,就是從劍閣直下南中。可你們呢?你們還在繞馬鳴道,還在堂琅城外跟我耗。這說明什麼?說明劍閣根本沒被鍾會拿住。姜維要麼還在守,要麼——”劉諶頓了頓,“他在下一盤你我都看不懂的棋啊。”
王頎嘴唇動了動,沒再說出話來。
劉諶站起身,朝人群外招了招手。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斥候跑過來。這人叫趙羊,是劉諶從成都帶出的三百死士之一,身形瘦小,走路像貓,最擅潛行。
“趙羊。”劉諶說,“你敢去劍閣嗎?”
趙羊愣了一下,隨即道:“殿下讓我去,我就去。”
“我讓你去送一封信。信不能帶在身上,只用暗語。你記住八個字:‘武侯祠前,問漢家燈火。’”劉諶看著他,“見到姜維大將軍本人才可以說。見了別的人,哪怕是他親兵,也不能吐半個字。”
趙羊重複了一遍。這年輕人沒多問,只是把那八個字在嘴裡又唸了兩次。
劉諶從袖中取出一片削薄的竹牌,上面刻著半朵捲雲。他把竹牌掰成兩半,一半給趙羊,一半自己收著。
“去吧。從最險的山路走。二十五天內,我要知道劍閣到底怎麼回事。”
趙羊把半塊竹牌貼身放好,朝劉諶一抱拳,轉身便走。他出了寨子,身形很快沒入東面的樹林裡。
張徵望著趙羊消失的方向,低聲道:“殿下,您真信姜維沒降?”
“當然信了,整個蜀地沒有比我更瞭解姜維了,這時這步棋太險了。”劉諶說。
“可王頎說,姜維孤軍無糧。”
“孤軍是真的。無糧也是真的。”劉諶轉過身,望向北面,“可越是這樣,他越不會降。他不是那種死到臨頭就彎腰的人。他沒見過祖父,可我在昭烈廟裡聽人講過姜維的舊事。他當年見趙雲,說的第一句話是‘老將軍可識得天水姜伯約否’。這種人,一旦認主,是不會降鍾會的,如果真到絕路只能是壯士斷腕的最後謀算了。”
張徵不再問了。
王頎還跪在地上,聽完劉諶的話,臉上那點嘲諷已經散了個乾淨。他低頭看著地面,半晌,說了一句:“我也見過姜維。我信你。”
劉諶看他:“你信我什麼?”
“我信你沒有看錯他。”王頎說,“若姜維真沒降,那鍾會這趟劍閣,怕是要出大事。”
劉諶沒接話。寨子外,太陽正從東邊升起來,照得滿山焦土發白。他站了很久,直到霍平來報:回朱提的兵已點齊,可以開拔。
他最後看了一眼趙羊消失的方向,那片山林還蒙著薄霧,靜得沒有半點聲息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