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羊的訊息比姜維先到。
那是個傍晚，劉諶正在校場看無當飛軍練箭。趙羊從南邊的山道里鑽出來，人瘦得脫了形，一雙手上全是血泡。他見著劉諶，先掏出那半塊竹牌，對上了，才啞著嗓子說：“殿下，劍閣成了！鍾會死了！”
劉諶手裡的弓一鬆，箭扎進泥裡。
“大將軍呢？”
“姜大將軍反了鍾會，已經帶兵往南來了。廖化老將軍跟著他。屬下來時，他們已過涪縣，正向朱提趕來。”趙羊喘著氣，“屬下抄了近道，先回來報信。”
劉諶沒說話。他轉身就往行轅走，走了兩步又停住，回頭道：“備馬。把南門開啟。讓伙房燒水。再多備些乾糧。”
那天夜裡，朱提城的南門沒有關。
劉諶在城門口站了半宿。諸葛嵐和霍清都來了，誰也沒勸他回去。祝融沁不知從哪弄了件厚斗篷，往他肩上一披，然後走到城頭上蹲著，像只望風的鷹。
天亮前，遠處山道上出現了一串火把。
先到的是一隊騎兵，只有二十來人，人人身上帶血。廖化走在最前面。七十六歲的人，挺著腰，刀橫在馬鞍上，像一塊從老山上滾下來的石頭。他身後，姜維的馬顯得有些瘦，可馬上的身姿依舊筆直。
劉諶起身迎了上去。
姜維在城門前下馬。他看了看劉諶，又看了看城頭那面漢旗，然後走上前，單膝一屈，跪在了泥地裡。
“老臣姜維，本以為漢祚已絕。上天不絕大漢，竟留殿下一脈。維，願效死力。”
他的聲音沙啞而穩，每個字都像從心口剜出來的。
劉諶雙手扶他。姜維的手臂瘦得硌手，隔著甲冑都能覺出骨頭。劉諶握緊了，說：“大將軍，起來。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姜維沒動，抬頭看他。劉諶這才看清，姜維老了。老得厲害。兩鬢全白，眼眶深深凹下去，也只有那雙眼還燒著火，是三十年沒滅過的那種火。
“殿下。”姜維又說，“維沒有降魏，也沒有負漢。”
“我知道，我信你。”劉諶用力把他扶起來，“從你假降那一刻起，我就知道。”
姜維怔了一下，隨即笑了。他笑得很輕，像一片枯葉落在水面上。劉諶拍了拍他的肩，又轉向廖化。
廖化還坐在馬上。這老將軍已經不太下得來馬了。他一條腿在成都突圍時被流矢擦過，傷口早好了，筋骨卻大不如前。他看見劉諶望過來，喉頭滾了滾，忽然從馬上滾下來，跪在地上。
“殿下！”廖化喊。那嗓子像破鑼，可一喊出來，整條街都靜了。
“先帝血脈不能絕啊！”
劉諶的鼻子一酸。他快走兩步，到廖化跟前，也跪了下去，把老將軍一把抱住。
“廖老將軍。”劉諶的聲音有點顫，“起來。劉家的人沒絕。我在這兒。”
廖化抓著他的胳膊，十根手指像鐵鉗一樣。他老淚縱橫，卻還努力把眼睛睜大，想看清劉諶的臉。
“先主帶老夫入川時，老夫才二十歲。如今七十六了。原以為我這把老骨頭再也看不到漢旗了。”他越說聲音越大，越說越清，“北地王，老夫這條命，今天交給你了！”
劉諶把他攙起來。廖化起身後，又朝姜維看了一眼。姜維走過來，和廖化並排站著。兩個老人，一個七十六，一個六十一。都瘦，都髒，都像從墳裡爬出來的。可他們的眼睛亮得嚇人。
“咱們進城。”劉諶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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