鄧忠重重磕了個頭,磕得泥水四濺。
姜維這時也從城頭上下來。他經過鄧艾身邊時,停了一下,沒看對方,只說了一句:“之前你我各為其主,現如今我希望你記住你是漢臣”
“謹遵大將軍令。”鄧艾說。
“那行。”姜維邁步走了,“這賬,我跟你慢慢算。”
這話不狠,倒像老友之間一句舊賬。廖化從後頭跟上來,走到鄧艾跟前,上下看了看他,忽然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。鄧艾那身子骨被拍得晃了晃。
“鄧士載啊,你瘦成這樣,還能拿得動刀嗎?”廖化說。
“只要司馬家還在,就拿得動。”鄧艾說。
“那等打司馬氏的時候,老哥哥我讓你先上。”廖化說完,大步往城裡去了。
劉諶回了行轅。他讓霍清給鄧艾父子安排住處,又讓費觀送兩套乾淨的換洗衣裳過去。諸葛嵐聽說鄧艾來了,親自端了壺茶到堂中。
“你收了鄧士載。”諸葛嵐說。
“收了,幹嘛不收,多好的核動力牛馬啊。”劉諶說了句諸葛嵐聽不懂的話。
“姜維那邊……”
“他沒攔。”劉諶坐下,喝了口茶,“你祖父當年在五丈原,跟司馬懿打了一輩子。鄧士載是司馬懿一手帶出來的人。如今司馬氏滅他三族,他無路可走。這種人,用得好,是柄快刀。用不好,才是禍患。”
諸葛嵐在他對面坐下,沒說話。
當天夜裡,劉諶在行轅設了頓便飯。沒酒,只幾樣菜。姜維、廖化、鄧艾、霍弋、張徵、費觀都到了。鄧艾換上了乾淨衣裳,坐在最下首。沒人給他臉色,也沒人敬他。一桌人只談南中的糧、兵、路。鄧艾聽得認真,偶爾插一兩句。他說起陰平道時,姜維看了他一眼,很快又收回去。
飯快吃完時,鄧艾從懷裡取出一卷東西,放在桌角。
“這是陰平道全圖。我當年帶兵偷渡時畫的。哪裡能走人,哪裡能走馬,哪裡能宿營,都一一畫在上面。”
劉諶拿起來,展開。圖很細,連幾處斷橋和棧道都標了。
姜維突然開口:“這條道,你現在走,還敢嗎?”
“當然敢。”鄧艾說,“我帶你們從南中走一次陰平,一樣能到成都。”
劉諶把圖收了,看向鄧艾:“這圖我先拿著。等打成都時,咱們用得上。”
鄧艾點頭。
飯散後,鄧艾一個人往住處走。夜很黑,他走得不快。拐過一條窄巷時,前面有個黑影。是廖化。老爺子蹲在牆根下,手裡拎著個酒壺,見他來,遞了過去。
“老將軍,我不喝。”鄧艾說。
“不是給你喝的。”廖化自己灌了一口,咂咂嘴,“我是來告訴你。這城裡的兵,好多人的家人都死在你那趟陰平道上。往後你走路小心點。夜裡別亂跑,小心讓人打悶棍了。”
鄧艾沒說話。他站了片刻,轉身走了。走了幾步,又回頭,低聲說了句:“我知道。”
他的背影沒進黑暗裡,很慢,很沉,像在丈量這座城能容下多少舊賬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