廖化在床上躺了一個月。
入冬後的第一場雨落下時,他竟能扶著牆慢慢走到門口了。廖淳要揹他,被他一巴掌拍開:“老夫還沒死呢。”
從那天起,校場北邊多了把舊木凳。廖化每天吃過早飯就過去,在凳上一坐就是半天。看新兵列隊,看刀盾練劈砍,看弓手射草人。哪個兵偷懶,他只要咳一聲,那人立馬站直。
起初還有將官過來勸,說老將軍身子剛好,別吹了風。廖化只擺擺手:“屋裡那藥味,聞得老夫快發黴了。出來透口氣,比他孃的喝十碗藥強,在過來煩老子,老子揍你。”
他這樣一坐,反倒成了校場一景。新兵們都知道,木凳上那個瘦老頭,是從黃巾軍、長坂坡、五次北伐裡殺出來的人物。誰都不敢在他跟前露怯。
這天后晌,張徵帶著一隊新兵練長矛。練完,一個十七八歲的後生被推出來,紅著臉走到廖化跟前,問:“老將軍,我聽說您年輕時一個人守過五里坡。是真的嗎?”
廖化半睜著眼,看了看這後生。那後生手裡還攥著半截矛,臉紅到耳根。
“不是一個人。”廖化說,“還有十七個。活到天亮的,就我一個。”
後生愣了:“那您不害怕嗎?”
廖化笑了一聲,笑得嗓子眼裡呼嚕響:“怕?怕得尿都撒不出來。可人不能因為怕,就把刀扔了。”
那後生用力點了點頭,像要把這話刻進骨頭裡。
廖化又衝他招招手:“過來。再把你練的那套刺,使給我看看。”
後生照做。廖化看了一遍,搖頭:“你下盤太虛,像踩在稀泥上。教你武藝的,是你爹?”
“回老將軍,我爹早沒了。是村裡的獵戶教了我幾年。”
“難怪。”廖化從凳上站起來,拿過那後生手裡的矛,緩緩擺了個起手式,腰背一挺,竟還似當年。他喝道:“刺!”
那矛只是往前輕輕送了一記,不快,卻穩得驚人。後生看得眼都直了。
“小子,回去練吧。一天一千下,過兩月再來找我。”廖化把矛還給他。
後生抱著矛,像抱著件寶貝,轉身跑了。廖化慢慢坐回木凳,額上已經沁出細汗。廖淳從後頭走過來,遞了塊幹巾:“祖父,您又不聽勸。”
“聽聽聽。再聽你囉嗦,老夫都他孃的沒力氣。”廖化擦著汗,眼睛卻還盯著校場。
就在這時候,霍平從場外快步走來,到廖化面前壓著聲說了句什麼。廖化臉色微變,起身就往行轅走。廖淳忙扶住他。
行轅裡,劉諶正和姜維說事。霍弋、爨習都在。見廖化進來,劉諶起身迎了兩步:“老將軍怎麼來了?有事讓廖淳跑一趟就成。”
“聽說有客了?”廖化沒坐,直接問。
劉諶看了眼霍平。霍平在門外低聲道:“城外來了兩個人,自稱是關羽之孫關彝的從人。說關彝已到南中地界,明日便到朱提,想先來請見。”
廖化問:“人呢,天不絕二將軍,居然有後人活著出來了?”
幾人都知道那龐會屠戮關家滿門的事情,鄧艾也說過原味
“就在前院候著。”
劉諶說:“既然老將軍來了,一起聽聽。”
兩個來人被引進堂。是一男一女。男的四十來歲,身量高大,頷下短鬚,手上提著個磨得發亮的銅牌。女的約莫十五六,揹著箇舊竹簍,眼睛又大又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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