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更不到，朱提城南門就開了。
火把從城門口一路排出三里。百姓們不知從哪得了訊息，自發地聚在官道兩旁。有抱孩子的婦人，有拄著拐的老人，還有幾個半大孩子爬到了樹上。沒人喧譁，都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。
劉諶騎馬出城，身後跟著霍弋、張徵、趙統。姜維坐一輛半舊的馬車，車簾卷著，老爺子非要看外頭。
“大將軍，外頭風大。”廖淳低聲勸。
“我還沒老的風一吹就倒，風大涼快。”姜維說。
大軍過南門時，道旁有個老人忽然喊了一聲：“殿下！一路平安啊！”
這一聲像在平靜的水面上投了塊石頭。人群裡跟著響起來：“一路平安！”“漢軍必勝！”“殿下保重！”
劉諶沒說話，只在馬上朝兩側百姓抱了抱拳。張徵在旁邊挺著腰，刀擦得雪亮。趙統則把趙雲那杆槍摘下來，橫在鞍前，槍尖朝著北。
“這陣仗，比劍閣出兵時還提氣。”姜維在車裡說道。
“南中的百姓，這是把咱們當自己人了。”劉諶說。
“殿下這三年沒白待。”姜維半合著眼，聲音不大，“先主當年說過，得人者興。你先得了南中的人心。這比多兩萬兵都強。”
隊伍過了城外的屯田區。費觀站在田埂上，帶著一幫屯丁送行。他沒用喊的，只遠遠拱手。劉諶朝他點了點頭。杜蘅也站在費觀身後，手裡抱著兩卷賬冊，風吹得她頭髮有些亂。
“殿下，糧草我都點好了。”杜蘅說，“前隊每到一處，會有人接應。”
劉諶說：“後方的事，你多費心。”
杜蘅沒再多言。她看著大軍過去，又低頭去翻賬冊，像要再核一遍。
張暄騎一匹灰馬，混在隊伍中部。她沒跟任何人道別，只把那杆蛇矛的裹布又緊了一道。諸葛嵐和霍清沒來送。她們前一晚已經說了該說的話。
大軍行了半日，在山道上停下暫歇。劉諶下馬，站在一塊凸出的岩石上，往南望。朱提城已經看不見了，只有南邊山影重重，像一扇扇半掩的門。
“殿下。”張徵湊過來，遞了塊幹餅，“過了前頭那道梁，就出南中地界了。”
劉諶接過餅，咬了一口。餅很硬，得用力嚼。
“出了南中，路就不好走了。”張徵又說，“前頭是越嶲，再往北是犍為。越嶲咱們已經佔了，可犍為是魏軍的地盤。我這心裡，怎麼還有點不踏實。”
“你怕了，有什麼不踏實的。”劉諶說。
“不是怕。”張徵撓頭，“就是覺得，這三年在南中窩著，突然要出這麼遠的門，不太真實。”
劉諶笑了笑，把最後一塊餅塞進嘴裡，嚼完，拍了拍手：“南中不是家。我們是借住。咱們家還在成都。”
張徵愣了一會兒，用力一點頭：“對，家還在成都。”
大軍重新上路。越往北，天越陰。到了傍晚，開始落細雨。道路泥濘起來，馬蹄和車輪都陷得厲害。姜維讓廖淳把車簾放下，自己在車裡閉目養神。劉諶套了件蓑衣，騎馬走在隊伍最前。
雨下了一夜。第二天天亮，大軍進入越嶲地界。爨習帶人迎出二十里。他比之前更黑了，臉上像被刀刻過。一見劉諶，先抱拳，又往隊伍後看。
“後頭是輜重？”他問。
“是。糧草隨軍走。”劉諶說，“越嶲的糧，不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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