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珣的屍首，在汧縣城門上掛了三天。
第四天夜裡，王頎派了三個老卒，把屍首偷了回來。那夜風大，城頭的魏軍縮在箭垛後面烤火，誰也想不到有人敢貼著城牆根摸過去。趙珣被裝進一具厚重的棺材，天沒亮就運回了郿縣。
棺材停在縣寺後院的柴房。劉諶去看時，荀愷已經跪在那裡。他跪了半夜，額頭抵著地，不肯起。趙珣半邊臉已經不成樣子，衣裳碎得東一條西一片。劉諶在棺前站了一會兒，沒說話，只伸手把趙珣翻起的衣襟慢慢按平。
“起來。”劉諶說。
荀愷沒動。他的肩膀在抖。
“趙珣不能白死。”劉諶又說，“你在外頭跪著，他在棺裡等著。都不像活人的樣子。”
荀愷慢慢抬起頭。他臉上全是灰，眼皮腫著，像幾天沒合過眼。劉諶把他拽起來，又對旁邊的王頎道：“選個好地方。城北的土崗上，原來有座小廟，就修在那裡。香火不滅，給趙珣，也給日後所有肯為漢家去死的人。”
“殿下的意思是立祠？”王頎問。
“立祠。”劉諶道。
三天後，祠立起來了。修得不大，三間土坯，門前一方青石。石上刻著兩個字，是劉諶親筆寫的——“孤忠”。
上匾那天，劉諶沒有驚動百姓。他只帶著荀愷、王頎、胡烈和幾個近衛，在祠堂裡給趙珣上了頭一炷香。香菸很細，升到半空，就散在風裡。劉諶把一束新折的荊條放在香案前。荊條上還沾著露水。
“趙縣丞，你走的這條窄路，我替你走完。”他說。
荀愷站在最後，一言不發。等劉諶出來，他才低聲道：“臣請命。汧縣，臣去打。”
劉諶回頭看他一眼：“你打？”
“臣去。若打不下，臣就和他一樣，掛在汧縣城門上。”荀愷說得極平，不像氣話。
劉諶沒應他。他站在土崗上，風從北邊來，把那些剛栽下的松苗吹得東倒西歪。他看了一會兒，說：“你要去，就帶三千人。不攻城，先打援。等陳倉那邊一動，汧縣的魏軍會慌。你從南邊壓過去，不用真打，放火燒了他們的糧道。魏軍一亂，汧縣的人會自己開城。”
“那趙縣丞的仇……”荀愷咬著牙。
“趙珣死，是要我們把關中拿下來，不是要你把自己填進去。”劉諶拍掉他肩上的土，“活著回來。還要喝一杯汧縣的酒。”
荀愷沒再說話。他朝劉諶抱拳，又朝那祠堂深深一揖，然後大步走了。
劉諶在土崗上多站了一會兒。張徵從崗下跑上來，手裡拿著一份剛到的軍報：“殿下，陳倉有訊息了。胡烈來信，說李岑願意在西邊開啟口子。只是要先探清王買在武都的動靜。”
“王買呢？”劉諶問。
“馬隆的人跟住了。王買還在武都，沒有要動身的意思。”
“等他動身，就晚了。”劉諶說，“告訴胡烈，陳倉的口子可以不開，但必須讓李岑在西邊放一條傳信的路。每隔兩日，郿縣要知道陳倉以西的訊息。若是這條路斷了，就讓李岑自己帶著兵來郿縣。陳倉，我們不稀罕一座城。”
張徵應了，轉身去回信。
夕陽從土崗上沉下去。劉諶回城時，經過趙珣的祠堂。香火已經暗了，只有門前那方青石在暮色裡泛著微光，上頭“孤忠”二字，像兩道剛結痂的傷。
幾天後，這訊息就傳了出去。
先是郿縣的百姓。後來是陳倉、雍縣。再後來，連長安城裡的舊族也知道了。趙珣的事被添油加醋，說北地王在郿縣為他立祠，親書“孤忠”。那些還在觀望的魏舊部，心裡像被撥了一下。
訊息傳到洛陽時，司馬炎正在校場看兵。他聽完，臉色鐵青，把手中的馬鞭折成兩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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