漢中光復後的第三個秋天，城北的糧倉滿了。
費觀站在倉門前，手裡捏著一卷新謄的糧冊，對劉諶說：“三年前這裡頭空的能跑馬，如今連倉頂都堆出尖了。”他說話時，幾個民夫正扛著麻袋從車上下來，號子聲又沉又齊。
劉諶沒進去。他沿著倉外新鋪的石路走了一圈。路上有車轍，倒是不深。杜蘅規劃的糧道運行了三年，連壓壞的路都極少見。他走回倉門口，拍了拍那扇新換的厚木門：“這糧食，夠我們吃到哪兒？”
“夠，吃到長安。”費觀說。
劉諶笑了一下。他沒接話，只抬頭看天。秋陽很高，白得像被水洗過。北邊的山在天光裡有些發藍，像隔著層薄煙。
從漢中到關中，這條路，他等了三年。
這三年，漢中沒閒著。城外的屯田從三千畝擴到了兩萬畝。譙熙帶人重修了褒河上的三道舊堰，水田一年兩熟。新兵營每年出兩萬兵，張暄練得比南中時還狠。文鴦、胡烈、荀愷這些新歸的將，已經能各領一軍。杜蘅的糧冊越記越厚。諸葛嵐的關中圖，從一張變成了一箱。連廖化都天天到城門口去，看北上的糧車，一看就是半晌。
“姜維呢？”劉諶問。
“大將軍在校場。”費觀說，“天不亮就去了。昨日新到的五千新兵，他非要親自點。”
劉諶便往校場去。
校場上塵土飛揚。五千新兵列成二十個方陣，刀盾、弓手、槍兵，各按位置站。姜維坐在將臺邊，沒坐正中的位子，只把椅子斜著放，一隻腳踩在臺沿。他的頭髮已經全白了。白得像這秋陽下第一場早霜。可他的腰還直。有人給他遞水，他接了，沒喝，只放在腳邊，眼睛仍盯著場上。
劉諶從臺側上去。姜維要起身，劉諶按住他：“你坐。”
“今日是最後一批。”姜維道，“點完這五千，北伐的兵就齊了。”
劉諶朝臺下看。那些新兵臉上還有怯，但陣型站得穩。張暄站在最前面，正一個個隊巡視。她走得不快，每經過一隊，便抬眼掃過每個人的手、肩、鞋。有人的刀帶鬆了，她只停一步，那人自己就趕緊繫上。
“張尊替你把兵磨出來了。”姜維說。
“是替漢室。”劉諶說。
姜維轉頭看他，眼裡有一種極淡的笑：“都一樣。”
兩人在臺上站著，看新兵操練。號鼓一響，二十個方陣同時變陣。刀盾向前，弓手斜出，槍兵壓後。動作還不算齊，可已有了殺陣的雛形。姜維看了一會兒，忽然對身邊傳令兵說：“去，把右翼第二陣往前推二十步。告訴隊率，若再慢半拍，晚飯免了。”
傳令兵飛跑下去。劉諶道：“將軍眼睛還毒。”
“我只是老眼不瞎而已。”姜維道。
操練結束時，天已近午。劉諶和姜維一前一後走下將臺。姜維步子慢了些，但一直沒讓人扶。他問：“散關那邊，可有新信？”
“昨日王頎來信，說關內糧草能支到明年三月。關道兩旁的望樓都修完了。若我們在陳倉動手，散關能出三千兵助陣。”
“陳倉一開，長安就是關門打狗。”姜維道，“可你打算什麼時候動？”
“秋收之後。”劉諶說，“等這最後一批糧入倉，我們便誓師北上。”
姜維停下腳步。他望了望北面，白髮被風吹亂。他忽然說：“當年我隨武侯第一次北伐，也是秋天。從漢中往北，走了二十一天。後來在街亭，我們輸了。輸得極慘。武侯自貶三級，我那時年輕，不懂他為什麼哭。後來才懂。”
劉諶沒說話。他等姜維繼續說。
“現在想起來，武侯哭的，不是街亭，是以後再也沒有那麼好的機會。”姜維轉頭看劉諶，“這次，你別學我。別學我貪那一步。”
劉諶點頭：“我記著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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