派去關中的斥候，是廖淳親自挑的。
八個人，都是南中本地出身，會說一口半生不熟的關中話。領頭的叫王敢，原是散關附近的獵戶，後隨父逃進漢中。對關中的山勢路況，閉著眼也能摸。劉諶把王頎畫的一份簡圖交給他，又教了幾句應付魏軍盤查的說辭。八人扮作運炭的民夫，三匹騾子，馱著幾筐黑炭，天不亮便出了漢中。
這一去，就是十二天。
第十二天後晌，王敢回來了。他比走時瘦了整整一圈，嘴唇上全是裂口，身上那件舊袍子磨得露了肩。騾子只剩兩頭，另一頭在回來的山路上摔了。他不敢歇，直接闖進行轅，從懷裡摸出一卷用油布裹著的東西。
“殿下，關中動靜不對。”王敢道。
劉諶讓人給他端水。王敢不喝，先把油布解開。裡頭是一卷帛圖，畫得極細。山、水、城、橋、糧道，全用炭條勾出。劉諶展開。圖上魏軍大營的標記比想象中少，有幾處甚至被塗掉了。
“什麼不對？”劉諶問。
“關中兵在收。”王敢說，“我沿陳倉道往北走，到了郿縣，聽人說洛陽出了亂子。司馬昭調了三萬兵東歸，關中只留些老卒守城。好多個營都空了。我混進郿縣城裡看，城牆上的兵，十亭裡能有三亭就不錯。還有不少是當地拉的民夫。”
劉諶看那圖。郿縣以西，幾個原本標著魏軍重兵的地方，果然都畫了“空”字。他問：“散關方向呢？”
“散關本身沒大變。可關後頭那些寨子，撤了不少。有個給魏軍餵馬的老漢說，現在關裡連馬料都快供不上了。王買天天往東邊寫信，求增兵，沒人理他。”王敢道。
劉諶把圖傳給姜維。姜維戴起一塊半舊的銅鏡，對著圖看。看完，他抬頭，說：“關中空虛，我估計曹魏已經被司馬氏去帶領，正是西出的機會。可這圖上，咸陽、扶風之間還有大片山地，我們若不探清糧道，光靠兵多是過不去的。”
“所以我不急著出。”劉諶說，“先讓諸葛嵐他們把這圖和之前幾份並起來。我總覺得，武侯當年那幾條路線，還能用。”
諸葛嵐被請來了。她把幾捲圖都鋪在地上，拿細竹籤比對著。看了一陣，她忽然問王敢：“你在郿縣城外，有沒有看到一處舊屯田？”
“有。就在城南二十里，只是地早荒了。我看著水渠還在，水也還有。我在那兒躲了半夜。地上有野麥子，長得很高。”王敢道。
諸葛嵐眼睛一亮。她取來諸葛亮的那捲遺圖，找到郿縣以南一段，指給劉諶看：“就是這裡。祖父當年留下的屯田圖。他說過，若將來誰再出秦川，這一帶可作前哨。水渠是現成的，水也不缺。只要把地清出來，大軍到那裡，能就地屯田取糧。”
姜維湊過來看，認了認，嘆道：“這地方，武侯第三次北伐時還用過。後來我們退了，魏軍不敢駐，地就荒了。沒想到水渠還能用。”
“不但能用，還能屯天。”劉諶道。他轉向費觀：“若先遣五百人過去伴做農戶，帶多少糧能撐到明年開春？”
費觀算了算，說：“舊渠能通水，開春即可下種。五百人，先帶三千石，緊著吃能過去。”
“那就先派鄧忠和兩百工徒去清渠。”劉諶把圖一卷，“等郿縣一帶清了，關中往西的路就多一個落腳點。散關，也就不是非要強攻不可了。”
“咱們可以繞過去。”諸葛嵐說。
“繞。”劉諶點頭，“武侯當年出秦川，也不是每次硬攻散關。走陳倉道，繞郿縣，打武都，斷散關後路。王買一旦發現後路被抄，散關不攻自破。”
姜維聽了，眼神越來越沉，最後說：“這一套，是武侯的舊路。可武侯沒能走通。”
“武侯沒走通，是因為糧草接不上。”劉諶說，“現在我們有漢中糧，有杜蘅規劃的糧道，有屯田的渠。糧的事，我們多算一步。路，還是武侯的路。”
姜維看著那圖，很久沒說話。燈花跳了一下，發出一聲輕響。他伸手，在那舊屯田的位置上輕輕一點。
“若真能拿下郿縣，老臣願領一軍，直取散關之後。”
劉諶看他：“大將軍，你的傷……”
“散關若在後面被斷，這仗不用我上陣。我騎在馬上，把旗舉著，就成，我手底下那幫兒郎現在個個嗷嗷的。”姜維說，語氣裡沒有退讓。
劉諶不再勸。他看諸葛嵐，諸葛嵐正緩緩收起那些圖。她把諸葛亮那捲遺圖和廖淳新畫的圖並排放著，手指在兩個隔了四十年的筆跡之間輕輕劃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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