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諶的營帳後半夜還亮著。
他本打算再理一遍武都方向的軍報,可案上的字總往一處飄。見了甄洛靈有點壓制不住體內的真氣了,那支《故國》還在耳底,像有條極細的絲線,從耳竅鑽進去,貼著心脈慢慢繞。這感覺有些像雙修時的氣機牽動,但更輕,更不落痕跡。
他放下筆,按了按胸口。玉佩溫溫的,像被剛才的琴聲烘過。
帳外傳來極輕的腳步。
“殿下。”是甄洛靈的聲音,壓得低,像也怕驚動這滿營的靜。
“進來。”
簾子一挑,她進來。已經換過了衣裳,深青色的舊襦,發也重新挽過,只那雙眼還和昨夜一樣,靜而亮。她沒帶琴,只在手裡端著一隻粗碗,碗裡盛著半碗清水。
“營中無水酒,我向伙房討了碗水。”她把碗放在案上,沒坐。
“半夜端水給我?”劉諶問,心想你這個勾引我呢還是勾引我呢。
“王上沒帶侍女,奴家一無是處也只能做這些,望王上凱旋。”甄洛靈道。她抬眼看他,忽然說到:“王上若是有需要,奴家也可服侍王上,奴家不敢有其他心思,家父為司馬鑑所殺,皆因我這皮囊所致,家人都不在了昨日我本想在那破廟了卻殘生,沒想到能遇到王上,若王上能為我報仇,只有一個要求,奴家願意為奴為婢?”
劉諶沒說話,只把案上那柄張暄贈劍往前推了半寸。思量了一下說到:“我自會滅了司馬氏,你可以不用這樣的。”甄洛靈看了一眼,搖搖頭:“若是什麼都不做,我心不安,況且我的這副皮囊本就是招引禍患,若不跟隨王上,日後也難以安生,也只有王上這般人物能護我一世了。”
劉諶這才正視她。他問:“你倒是聰明,你當真願意?”
“奴家願意,還請王上憐惜,。”甄洛靈說。”
劉諶沒否認。甄洛靈走到他三步外,停住,抬頭看他:“王上應該是修煉了一種帝王功法把,我甄家的琴,本就能調氣息,正經脈,對這種帝王功夫更是大有裨益,若非如此我姑母也不會入宮做皇后。王上若信我,就把那碗水喝了。我為你彈一支調氣的小曲。”
“調氣。”劉諶重複。他端起碗,看那清水在燈下泛著微黃。然後一口飲盡。
甄洛靈退回帳角,從一個布囊裡取出琴。她沒坐,半跪在地上,把琴橫在膝頭。手指撫過弦,試了三個音。音不高,卻像從水底浮起來的。
劉諶盤膝坐在案後,閉上眼。
琴聲起來了。
極緩。像雨打竹林,一下一下,都落在穴道上。劉諶覺得後頸一鬆,接著是兩肩。他體內那股不知何時又翻起來的氣,本來正往左脅衝,被這琴聲一引,竟慢慢向下,歸入丹田。動作極輕,像被一隻手牽著走。
“別用蠻力。”甄洛靈的聲音和琴音混在一起,“跟著弦走。”
劉諶沒說話。他把呼吸放長,讓那氣沿著琴聲的起落,一圈一圈地轉。玉墜貼在胸口,那溫熱擴開來,先到雙臂,再到腰後,最後整個身子都像浸在溫水裡。
琴聲忽然一變,撥高了一個音。劉諶渾身一震,眼前猛地閃過幾片白光。不是痛,是一種被從裡頭敲了一下的清。他聽見自己喉嚨裡極輕地哼了一聲,像有什麼被震開了。
琴聲也就在這一聲裡收了尾。
他睜開眼。甄洛靈正看著他,臉上有汗,唇色淡了些,顯是耗費了心神。她沒起來,只半跪在那裡,把琴慢慢按在懷裡。
“好了。”她說。
劉諶仍坐著,一時沒動。他細細感覺了一下。氣順了。不僅順,還比之前更清。甄洛靈這支調氣曲,真能動人經脈。難怪她說,她的琴是給等的人聽的。
“你怎麼會這個?”劉諶問。
“姑祖母傳下來的。琴以載氣,氣以養神。只是尋常人聽不出門道,只當是消遣。”甄洛靈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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