漢中城北的鐵作監,白天黑煙,夜裡也黑煙。
鄧忠已經半個月沒回營房了。他吃在鐵作監,睡在鐵作監。有時連臉都不洗,鬍子長了一圈,跟野人似的。劉諶去巡查時,差點沒認出來。
“殿下,快了。”鄧忠兩隻眼睛熬得通紅,聲音卻亢奮,像爐子裡那口燒化的鐵水。
他領著劉諶往最裡面走。那裡用高牆圍著,門口加了雙崗,除了劉諶和譙熙,旁人一律不給進。裡頭掛滿攻城器械的草圖。有撞車、雲梯、投石架,也有幾樣是劉諶交給他的,剩下的都是鄧忠這半年根據劉諶口述畫出來的。最裡間,一排陶罐碼在木架上,罐口用油布封著,外頭又纏了草繩。
“這就殿下說的火藥。”鄧忠指著那排陶罐,“這是第三批。前兩批炸不開城門,只冒煙。臣按照殿下的方法改了配比,又加了鐵片和碎石。昨夜在城外試了一次,半尺厚的木門,一爆炸就碎了。”
劉諶走上前,看了看那罐子。他問:“能炸開散關那種包鐵門嗎?”
“散關的城門包了鐵皮。光用陶罐,炸不開。”鄧忠頓了頓,“可若是根據殿下說的,把火藥塞到那個鐵傢伙裡面,然後前面放個鐵球就能砸開城門,只是還不穩定。”說著指了指旁邊那個疑似炮管的東西
“安全第一,以後試驗的時候你給我離得遠點,只要能轟開城門我給你記大功。只不過這東西運起來太過於麻煩”劉諶說。
“所以臣做了個這個。”鄧忠走向牆角,掀開一塊草蓆。下面是個四輪木架,形狀像只仰面的鱉。車身低矮,上蓋溼牛皮,內裡用鐵板襯著。人躲在下面,能推著走。鄧忠說這叫“土鱉車”,專用來把火藥送到城門下。
劉諶蹲下看。那車裡的鐵板有些變形,還留著刀砍的印子。他問:“試過了?”
“試過。拿二十個俘虜推著它衝城門,城上放箭,落石,都擋得住。推到城洞,點燃引線,人往兩側跑。昨晚,北邊那道廢棄城門被炸開了一丈多。今天一大早,張都尉帶人又把它堵上了。”
劉諶站起身,在車邊轉了一圈。這車造得糙,可實用。他朝鄧忠道:“若讓你多做些,什麼時候能再成二十輛?”
“二十輛,十五天。”鄧忠說。
劉諶點頭,又問:“火藥呢?”
“最遲二十天,能造出炸開長安東門的量。”鄧忠說完,又補了一句,“若再緊,就得多派人手。臣這裡三十個工徒,不眠不休也快不了。”
“人給你加。從降卒中挑懂木工的,歸你管。”劉諶道。
鄧忠忙抱拳謝了,又猶豫了一下,說:“殿下,此事還是要防著魏軍細作。鐵作監每日進出的人多,火藥配方一旦漏了,我們拿什麼攻城,他們就會拿什麼打我們。”
“我會讓董宏加派人手。”劉諶說。
鄧忠點頭。他走到木架前,取下一隻小陶罐,捧在手裡,像捧著個剛出生的孩子。他說:“這東西能在夜間燒城。比刀快。可比刀狠。”
劉諶看著那罐子。陶面粗糙,黑乎乎的,看不出裡頭裹著的東西能把半尺厚的木頭撕碎。他說:“記住,這東西是給城門用的,不是給人堆裡扔的。若誰敢拿它往人身上招呼,我先殺誰。”
鄧忠一個激靈,忙道:“臣只造,不用。殿下說怎麼用,臣就怎麼改。”
劉諶出了鐵作監。外頭天已經黑了。遠處的煙囪還在吐火星,風一吹,像一場倒著落的雪。張徵等在外頭,聽見門響,迎了上來。
“殿下,這老鄧的兵仗,比去年可是兩個樣了。”張徵說。
“去年他連床都睡不熱。”劉諶道,“今年敢拿火藥賭命了。”
“那咱們是不是快動手了?”張徵湊近,壓著嗓子。
劉諶抬頭。北面的天黑得徹底,幾顆星子像撒在鍋底上。他吸了口氣,說:“等火藥夠數。等陳倉那邊回話。等馬隆把王買的兩條腿釘在武都。”
“那得等到啥時候?”張徵有些急。
“等到不用拿人命去填。”劉諶回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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