漢中城第一場雪來到很快。
那雪不大，稀稀拉拉的，像誰從天上漏了幾把細鹽。城門口的兵都縮在門洞裡，遠遠看見官道上來了幾輛馬車。車是南邊樣式，青布罩頂，輪子上裹著厚厚的草繩。車前沒有旗，只掛著一塊小小的木牌。到了近前，才看清上面寫著“建業孫氏”四字。
為首的馬車裡下來個年輕女子，披著一件帶風帽的青灰斗篷，臉被風颳得微微發紅。她站定後，抬手把帽子掀開，露出一張極清麗的面孔。
“東吳孫錦屏，奉吳主之命，求見北地王殿下。”她的聲音極穩，字與字之間像用尺子量過。
劉諶正在行轅裡看雪。張徵在簷下用刀剔著鞋底的泥，忽見霍平領人進來，忙站直了身子。霍平低聲道：“殿下，建業來人了。”
劉諶抬頭。他早知道東吳會派人來。王濬的水軍順江而下，早晚會動。東吳坐不住，情理之中。只是來的是個年輕女人，倒是有些意外。
“請。”他說。
孫錦屏進來後，先解了斗篷。裡面是一身月白深衣，領口與袖口都繡著極細的雲紋，針腳極密。她沒往火盆邊靠，只站在離門兩尺遠的地方，朝劉諶行了一禮。
“蜀地剛定，漢中又起兵戈。我來得不是時候，殿下勿怪。”她說。
“你是來結盟的，什麼時候都算時候。”劉諶往椅子上一靠，朝火盆邊抬了抬下巴，“坐。”
孫錦屏沒坐。她看了看堂中，見霍平正把門掩上，便道：“江東有句話，叫‘天寒爐暖，話長。’可我不敢多坐。我奉吳主之命，帶了一封信來。”
她從袖中取出一隻極小的竹筒，蠟封完好，雙手遞上。劉諶接了。竹筒裡卷著一方帛，字極小，卻寫得漂亮。落款是“吳主孫皓”。信裡說：蜀中多難，吳人聞之惴惴。今漢旗再起，願修舊好。孫劉之盟，是否可續？
劉諶看完了，沒說話。他早不是南中那個剛拉起隊伍的少年。這信寫得再客氣，也抹不掉一個事實：吳人是看北邊的肉香了。
“吳主想怎麼續？”劉諶問。
“聯盟抗晉。”孫錦屏道，“漢軍打漢中，吳軍沿江北上，攻其東線。兩線拉扯，司馬氏首尾不能顧。”
“你們要什麼？”
“事成之後，荊襄數郡。”孫錦屏說完，抬起眼來看他，“這是吳主的底線。他說，若漢家不肯讓荊襄，吳軍便只能作壁上觀。”
劉諶笑了一下，不置可否。他起身往火盆裡添了兩塊炭。火星子跳起來，噼啪兩聲。
“我們如今連陳倉都沒吃下，你就跟我談荊襄？”他轉過頭，“江東的訊息，倒比我的斥候還快。”
孫錦屏不卑不亢：“長江上的船快。再說，殿下是不是真打陳倉，吳主並不在意。吳主在意的是，漢軍會不會東出。”
“會。”劉諶說。
孫錦屏眼神微動：“何時？”
“等我把關中收拾了。”
“關中收拾了，漢軍自然要出關。”孫錦屏朝前邁了半步，聲音輕下來，“可到那時，司馬氏的兵早調頭南來。吳主怕的是這個。”
劉諶沒接話。他重新坐回去，看那炭火。雪落在屋頂，沒有一點聲。
“孫劉舊盟。”他忽然說，“當年先主與吳主定盟，是兩家合力抗曹。後來怎麼散的，你比我清楚。現在你們又來續，憑什麼讓我信？”
孫錦屏沒慌。她輕輕道：“殿下可聽說過，江東還記得孫劉舊盟的人，還在。”
“你也是其中一個？”劉諶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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