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諶低頭看她。孫錦屏的臉離他不過兩尺。她的眼睛很亮，像這雪夜裡的星。可她不急。她不靠近，也不退開。就那麼蹲在那兒，像在等他自己動。
“你膽子不小。”劉諶說。
“我孫家的女子，向來如此。”孫錦屏道。
劉諶忽然伸手，扣住她手腕。她沒躲，只輕輕顫了一下。劉諶能感到她脈搏很穩。這女人，心裡沒亂。
“你想試我。”劉諶說。
“是。”孫錦屏承認，“殿下也想試我。我們扯平了。”
窗外雪停了。風也歇了。屋裡靜得能聽見兩人呼吸交錯。炭爐裡的火不那麼旺了，紅光從底下一舔一舔地亮。劉諶沒有鬆手。他慢慢把孫錦屏拉起來，讓她坐到近前。
“孫劉舊盟，我可以續。”他說，“可吳主想要荊襄，得拿東西換。”
“殿下要什麼？”
“我要吳軍在荊州真刀真槍的和司馬家打一仗。”劉諶一字字道，“不是佯攻，不是觀望。我不看你們的船，只看你們敢不敢燒司馬氏的糧。”
孫錦屏沒有馬上答應。她反手握住劉諶的手。那手極軟，卻格外有力。她的手指擠進他指縫，十指相扣。
“你這個人。”她低聲說，“果然和我想的一樣。”
“哪樣？”
“冷得像塊鐵。可你這裡……”她抬起另一隻手，輕輕按在劉諶胸口，“燙得厲害。”
劉諶心裡那團龍氣忽地一湧。孫錦屏像察覺了什麼，呼吸一滯，卻沒有退開，反而把身子又朝前送了送。她的氣很輕，很滑，像條從江面游進來的魚，往他氣脈裡鑽。
劉諶想起《軒轅經》裡的話。中境篇，主洞察。男女之氣交合時，能照見彼此心影。他閉上眼，只覺自己的意識像被分作兩半。一半在漢中這間偏廳裡，一半卻像站在了江邊。江很大，霧很重。他看見霧裡站著一個極遠的影子，是孫錦屏。她背對著他，說了一句極輕的話。
一個時辰後“你逃不掉的。”
劉諶猛地睜眼。
孫錦屏正看著他。她的眼神極清，像看穿了他方才看見了什麼。她低低道：“我從不騙人。我這個人，最恨人騙我。”
劉諶沒說話。他鬆開手，起身走到門口。門縫裡滲進一點風，冷。他喘了幾口氣，回頭看她。
“你已入漢。”他說，“就沒想走。對不對？”
孫錦屏還坐在那兒，把滑到肩下的衣襟慢慢拉好。她抬起頭，笑了一下：“從我來那天起，就沒打算走。”
劉諶看了她好一會兒。這女人，不簡單。她的氣與他相合，比趙妧溫，比甄洛靈滑。這中境的雙修，不是他主動要的，也不是她單方面要的。是兩個人在江與雪之間，撞見了一回。
“明日，我讓費觀與你細談盟約。”劉諶說。
“好。”孫錦屏站起來。
她走到門口，經過劉諶身邊時，停了一下，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：“劉諶，你要真能打到建業，我帶你去石頭城看看我的閨房。”
說完，她拉開門。雪光一下子湧進來，照得她半邊身子發亮。
劉諶沒有回頭。他聽見她的腳步踏在雪裡，極輕，極穩。像一隻從江南飛來的鶴，落在了漢中的庭前，不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