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隆是在天未亮時動身的。
劉諶送他出城，只送到北門外的第一道土坡。風捲著沙，把兩個人的衣袍都吹得往東邊飄。馬隆把韁繩在手上繞了兩圈，回頭看了一眼漢中。城頭火把還亮著，像一排不眠的眼睛。
“這次回去，涼州怕要真亂一亂。”他說。
“亂不怕。就怕亂得不夠。”劉諶道。
馬隆咧嘴：“殿下放心。我馬隆在涼州殺了半輩子馬賊，那些坐地戶，心裡想什麼，門兒清。涼州人認刀，也認糧。只要有糧，再遠的人都會來。”
“糧我讓費觀從漢中撥。你到了西邊，先立住腳，再談兵。”劉諶說。
馬隆點頭。他身後，馬承已經帶著三百騎先出了半里。那三百人，一半是馬家舊部，一半是從漢中挑出去的涼州籍老卒。都穿舊甲，馬背上一人三囊箭，刀槍擦得發黑。
“去吧，一路平安。”劉諶拍馬隆的肩，“我等你的信。”
馬隆抱拳，打馬而去。晨光從東邊升起來，把他的影子拉成一條極長的黑線。那三百騎踏起草屑和黃土，像一卷被風捲走的舊旗。劉諶站了許久，直到那隊人消失在天地相接的地方，才慢慢吐出一口長氣。
張徵從後面走上來，揉了揉眼睛：“殿下，馬隆這人真能行？涼州那可是司馬氏的西牆根。”
“就是牆根，才要撬，別忘了馬家在涼州什麼地位。”劉諶說。
馬隆走後第十天，第一封信到了。
信極短，只有幾行字。馬隆說，他已到涼州西平。西平郡守是當年跟著馬超舊部混過飯的，見漢軍旗號，沒抵抗，還開了半座糧倉。馬承拿著馬超舊部名冊跑了幾個縣，有七八個老卒願意回來，都是能騎能射的。
信尾加了一句：“七縣可圖。”
劉諶看罷，把信遞給姜維。姜維看得很慢，看完後說：“涼州那地方，你給糧，他給命。馬隆會鑽這個空子。馬承帶著馬超的名冊去，更毒。”
“怎麼講？”張徵插了一句。
“馬超在涼州，不是將軍，是面旗。”姜維道，“幾十年了，還有老羌人拿馬超的名號嚇孩子。馬承是他兒子，這一去，比五萬大軍都管用。”
劉諶點頭：“我要的正是這個。涼州是一大片死水。馬超的名號就是塊石頭，砸下去，水就渾了。水一渾，司馬氏就看不清西邊。”
“那七縣真能到手？”張徵問。
“不必全拿。”劉諶指著地圖，“拿一兩個，再讓其餘幾個看，就夠。我們要的不是涼州的糧，是讓長安的兵不敢全往東。”
張徵似懂非懂，卻也點頭。
又過了半月，馬承的信也到了。
信寫得不長，但比馬隆的細。他說涼州七縣裡，已有三縣願意改旗。其餘幾個還在觀望。他和馬隆商量，不打，只放出口風，說漢軍十萬已出漢中，北路已經斷了。涼州人怕的不是漢，是魏。只要讓那些縣令知道司馬氏顧不上他們，他們自己就懂。
最後一句是：“涼州鐵騎，隨時聽令。”
劉諶把這幾個字反覆看了兩遍。他把信合上，放在案頭。窗外的風嗚嗚響，像真有千騎萬騎，正從西邊往這裡趕。
當天夜裡，劉諶做了一個夢。
他夢見一片極大的平原，草黃得發白，風一吹，像浪。浪裡有無數的馬。馬背上的人沒有臉，只舉著槍，槍尖全朝一個方向。那些馬跑起來，黃沙漫天。他在最前頭。身後有個人一直跟著他。他回頭，看不清那人的臉，只看見一面旗，旗上寫的好像是“漢”。
醒來時，天還沒亮。劉諶睜開眼，聽見外頭有笛聲。是涼州的調子，斷斷續續，像有人用笛子試風向。他披衣出去。院中月光很白，張徵靠在牆邊，正吹著一管舊笛。那笛子早就裂了道口，聲音沙沙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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