費觀把商隊的名冊放在劉諶案頭時，外頭正落著雪碴子。
“三批，一共一百四十人。鹽商的由頭，布商的裡子，紙商的命。”費觀說。
劉諶翻開名冊。每一隊都混著漢中本地人和蜀中舊商，挑的都是會算賬、能說關中話的。貨單列得更細：南中井鹽兩千石，漢中新紙五千刀，鐵器三百套。名目上都寫著往郿縣、陳倉、雍縣販賣，可實際過手的，全是暗線。
“先走哪個？”劉諶問。
“紙。”費觀道，“關中的紙，十張要賣八個錢。我們的新紙，比洛陽紙白，比扶風紙韌，出價只一半。郿縣那邊，荀愷已經打點過，貨一進城，半日就能散完。”
“鹽呢？”
“鹽最險。”費觀說，“關中有幾個大鹽梟，跟魏軍盤著腿分利。咱們的鹽精的跟雪花一樣，那些人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好的鹽，我們若一下把價壓塌，他們必來反撲。臣讓王頎先給陳倉西邊三個亭的亭卒送了十幾斤。那些人，平時連淡鹽都吃不上，得了好處，嘴就鬆了。讓他們先幫我們散。”
劉諶點頭：“先讓紙入城，把漢紙的名聲打出去。鹽不急，細水慢流。鐵器只走雍縣，別多。”
“臣也是這個意思。”費觀說。
劉諶起身，走到那幅關中地圖前。紙、鹽、鐵三個字，像三枚小釘，被費觀用硃砂標在圖上。紙從郿縣入，鹽從陳倉西過，鐵落在雍縣北面的民市。三條線，都不起眼。可若真跑起來，就是三把慢刀子。
“我要的不是賺多少錢。”劉諶說。
“臣明白。”費觀道，“紙一便宜，關中的小吏和寒門子就買得起。這些人平素最恨晉廷，又最會傳話。紙上有字，字上有漢。一傳十，十傳百，關中的人心就成咱們的了。至於鐵，是給那些山裡的舊蜀民和流民自保。他們拿了我們的鐵，就不會再向著晉廷。而鹽，是讓人先記著漢軍的恩。”
劉諶笑了。費觀跟了他幾年，把這一套早吃透了。這仗不打在城下，不打在谷口。它鋪在關中的市集、渡口、亭驛裡，連喊殺聲都沒有，可每個銅錢落地，都像在心裡敲了一下。
“杜蘅那邊能供多少？”劉諶問。
“紙管夠。南中、巴東的紙作，已經擴了三個窯口。鹽是南中的井鹽，再加上鄧忠新設的曬鹽場，比往年多出四成。鐵慢些，可我們本就不打算多放。”費觀道。
劉諶“嗯”了一聲，忽然說：“從今天起，出川的貨，都要過杜蘅的手。不在她本子上記數的，一兩也不許出境。”
“已經安排了。”費觀道。
“那就動。”
三天後，第一批紙隊出了漢中。
十六匹騾子，馱著齊腰高的紙捆，走陳倉道北邊的舊商路。帶隊的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，叫何平。他原是南中販茶的馬腳子，後來跟著費觀做軍資轉運。此人體瘦，手快，話不多。出城前，費觀把他叫去，只叮囑了一句：“貨出事，你回來。人出事，別回頭。”
何平應了。
紙隊到郿縣城外時，天正擦黑。西關的市已經散了大半，只有幾家老店還支著瓦燈。何平沒進城，先去城西的田莊與暗樁碰了頭。暗樁是個賣炭的老漢，姓吳。兩人對了三句閒話，何平把貨單遞過去。吳老漢掃了一眼，低聲道：“南市布商劉三，明日會來問價。你們備著，先給他留五百刀。他會帶人散到各鄉學去。”
“鄉學？”何平問。
“郿縣新開了一處塾學。來的都是附近幾個村的孩子。紙一到，他們最歡喜。”吳老漢說完，把貨單揉成一團，塞進爐子裡。火苗竄起來，映得他那張老臉忽明忽暗。
第二日，郿縣南市果然熱鬧起來。
劉三按約來問價。何平報的價比市價低五成還多，劉三故意東拉西扯，何平也不惱，只把一摞紙抖開，讓他摸。那紙光潔，薄而不透。劉三摸了又摸，最後壓著聲問：“有多少？”
“你要多少？”
“先一千刀。若好，還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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