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的《鷦鷯賦》，我讀過。”劉諶忽然話鋒一轉。
張華身形微頓，低聲謙遜：“年少淺薄之作，粗陋不堪，不敢汙殿下耳目。”
“我並非誇讚於你。”劉諶唇角微揚，掠過一抹淺淡笑意，“我是想說，能寫出那般通透文字、看透世事浮沉之人，不該庸碌死於亂軍兵戈之中。昔日我放你歸洛陽，非縱你離去，是給你自主抉擇之機。今日你主動歸降，便要一心歸漢、聽我調遣。”
張華抬眸抬頭，眼底澄澈清明，字字篤定：“罪臣今日前來，便是早已抉擇，此生歸漢，絕無二心。”
“好。”
劉諶最後看向始終沉默不語的羊祜。此人跪伏在地，身姿沉穩如山，沉靜內斂，不邀功、不辯解、不惶恐。
“晉朝北府邊防，你執掌多少兵馬？”劉諶沉聲發問。
“步騎三萬。”羊祜應答簡潔乾脆，無半分虛言。
“若我令你統領漢軍、鎮守邊疆，你可願意？”
羊祜身形微怔，顯然未曾料到殿下會再度啟用自己。他原以為自己身為晉朝邊將，罪責深重，難逃一死。沉寂片刻，他緩緩出聲，立場分明：“罪臣若為漢將，此生只鎮守北境、抵禦胡虜，絕不率兵南下，自相殘殺。”
劉諶頷首，坦然應下：“我本就無意讓你南下征戰。中原已定，天下初安，無需內戰殺伐。北疆胡人虎視眈眈、常年犯邊，正是缺人鎮守之時。你兼具將才、深諳邊事，便替我守住大漢北境國門。將功贖罪，遠勝於引頸受死、空留虛名。”
羊祜聞言，俯身叩首，姿態恭敬赤誠：“罪臣，聽令。”
劉諶緩緩起身，邁步走下御案，行至三人身前，目光掃過三人，字字清明、句句落地：“你們三人，雖仕晉多年，卻非司馬氏篡國亂政、禍亂天下的罪魁禍首。我今日招攬舊臣，要的是能安邦濟世的實幹之才，不是徒有虛名、白白赴死的死人。”
“自今日起，張華入中書省，總領天下文教、規整典章、安撫士林；羊祜北上戍邊，輔佐文鴦鎮守北疆，抵禦胡寇、穩固邊防；杜預前往益州，修繕水利、規整民政、安撫巴蜀百姓。”
“盡心做事、安穩履職，往後你們便不再是戴罪之臣，是大漢治世之臣。”
三人久久默然，心緒翻湧。良久，杜預率先開口，語聲帶著釋然與愧疚：“臣本罪孽纏身，無顏直面殿下、直面漢室。多謝殿下寬仁赦免、破格啟用。”
劉諶看著他，語氣平和，帶著幾分翁婿間的淡然通透，褪去了純粹的君臣威嚴：“謝便不必了。你女兒總打趣我心軟。今日我是寬是嚴，你們日後履職做事，自行見證便知。”
杜蘅立於身後，聞言極輕地哼了一聲，聲細如蚊蚋，帶著枕邊人獨有的嬌嗔與篤定。
階下的費觀低頭垂眸，衣袖微抬，悄悄掩去唇角笑意。殿中沉肅的氣氛，悄然鬆緩幾分。
當日入夜，洛陽舊宮之內，設下一席極簡晚宴。
無美酒助興、無珍饈佳餚，唯有幾樣家常熱菜、清淡湯食，樸素尋常，卻暖意融融。費觀、荀愷、王頎、杜預、張華、羊祜盡數赴宴，圍坐一席。
杜蘅未曾入席，只親自熬了一碗熱湯，送至劉諶寢房，便轉身回去繼續核對賬目、整理名冊，依舊伏案忙碌，不肯偷閒。
張華望著桌上樸素熱食，心生感慨，輕聲嘆道：“臣在洛陽為官二十載，歲歲參席皇家盛宴，奢華隆重，卻從無今日這一桌家常飯菜，來得踏實心安。”
羊祜端坐席前，不言不語，只端起湯碗，慢慢啜飲，沉靜內斂，眼底藏著新生篤定。
杜預環視四周，目光掃過席間眾人，輕聲發問：“姜大將軍，今夜未曾赴席？”
“大將軍連年征戰、積勞成疾，身子孱弱，此刻在驛館靜養歇息。”劉諶輕聲應答。
杜預輕輕頷首，再不多言。
他心底通透清明，看得透徹。今夜這一席樸素晚宴，不止是漢室容納降臣的胸襟彰顯，更是劉諶待他這位“罪臣岳父”的體面與恩容。鄧艾、姜維皆是半生抗晉的漢室元勳，他身為晉朝舊臣、君主岳丈，能與諸老將同席共坐、共輔新朝，這份寬仁，遠超尋常君臣禮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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