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維下葬那日,長安的風冷得邪乎。
徹骨寒風捲著殘雪,穿街過巷,吹得滿城素幡瑟瑟發抖。整座城池依舊縞素,連日哀寂未散,天地皆含悲意。
送葬隊伍自西院始發,綿延數里,一路直抵城西郊武侯祠旁的陵地。全軍旌旗盡數裹著白布,將士腰間戰刀纏滿黑紗,昔日凜冽軍威,盡數化作沉凝哀肅。沿街百姓靜靜佇立,無人喧譁,無人啼哭。人人心底都清楚,漢家基業,又塌了一根擎天老柱。
長街之上,萬籟俱寂,唯有馬蹄踏過殘雪的悶響,整齊沉緩,一步步踏碎寒冬死寂,送別半生忠魂。
隊伍最前,劉諶一身素服,親自扶棺前行。帝王身姿挺拔依舊,步履卻極緩、極重,每一步都載著沉甸甸的哀思與託付。身側,張徵、廖淳白衣黑甲,緊隨護棺,神色肅穆,寸步不離。其後列隊而立的文鴦、趙統、王頎、荀愷,以及星夜從西路趕回的鄧艾,一眾文武盡皆素裹披哀,鐵甲凝寒,默然送行。
一路西行,終至陵地。武侯祠旁,青柏蒼翠,土地肅穆,是配得上天水老將半生忠魂的歸處。
厚重棺木緩緩入土,落定墓穴之中。劉諶俯身,親手掬起一捧凍土。寒霜封凍的泥土堅硬冰冷,自掌心灑落,重重落在棺蓋之上,聲響沉悶,宛如撒下一把冷硬鐵砂,聲聲叩擊人心。
“大將軍,你便安睡於此。”劉諶低聲開口,語聲沉靜,帶著君臣半生羈絆的溫厚,“此處地勢高遠,可朝夕遙望武侯祠。你一輩子追隨之人,往後便能離得近些。朕知曉的。”
話音落,在場諸將、親兵、士卒盡數躬身跪拜,行最高送別之禮。山野之間,千人同俯,肅穆無聲,唯有寒風嗚咽,為老將送行。
禮畢,眾人起身待命。劉諶抬手示意,令百官諸將先行回城理事,只獨留文鴦一人,佇立陵前。
風雪吹拂,文鴦一身白衣獵獵作響。他未曾跪拜,靜靜立於墳前,抬手取下肩頭長槍,雙手穩穩執定,緩緩將槍尖刺入新土。槍尖入泥過半,穩穩紮根陵前,宛如一道佇立不朽的軍魂。
而後他單膝點地,身姿端正挺拔,風骨凜然,不似送別哀臣,反倒如同軍前聽令、承接主帥遺命的悍將,莊重肅穆。
“你往後打算如何治軍行事?”劉諶緩步走到他身後,沉聲問道。
文鴦未曾回頭,目光死死鎖定墳前那杆長槍,音色沉穩篤定,無半分悲慼慌亂:“昔日大將軍在時,臣為漢軍先鋒,衝鋒陷陣、一往無前。如今大將軍薨逝,臣便替他接著打。”
“替他去往何處?”劉諶再問。
文鴦緩緩起身,驟然轉身面向劉諶。眼底連日熬守生出的血絲依舊清晰可見,面容帶著未散的疲憊,可嗓音穩如磐石,意志堅定不移:“陛下,西晉已亡,北方已定,可江東建業未破,孫吳割據依舊。一日不滅東吳,這天下便算不得真正一統,大將軍的遺志便不算圓滿。”
“王濬水軍已然整備戰船,周處亦從建業遞來密信。時局轉瞬即逝,再遷延觀望,東吳必會休養生息、重整防線,錯失戰機。南征之事,萬萬不可再拖。”
劉諶靜靜注視著他,緩緩開口:“你剛接大將軍軍務,朝野軍心初定,就不想先穩守根基、休整片刻?”
“軍心之穩,從不在營帳之內、安逸之間。”文鴦搖頭,語氣鏗鏘有力,“臣明日便趕赴水營,督導戰船操練、整備水軍防務。南征大業,時不我待,容不得半分停歇。”
劉諶默然無言,側目望向身前新墳。新翻凍土寒氣森森,餘寒未消。眼前的文鴦亦是如此,主帥新喪,哀痛未散,卻已壓下滿心悲慟,收斂心緒,轉瞬便將兵鋒直指江南,一心接續北伐大業。
他無哭嚎失態之態,無空洞悲慼之言,唯有實幹之志、報國之心。姜維半生識人、一生布局,終究沒有選錯這最後的接班之人。
“大將軍留下的所有軍務,朕盡數交予你統轄。”劉諶沉聲道,定下大局,“但南征之戰,非你一人獨往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文鴦頷首,目光灼灼,“陛下親征,張徵統領步軍,全軍將士奮勇前驅。臣不求兵權位次,只求為漢軍先鋒,打頭破陣,直取江東。”
“好。”劉諶鄭重點頭,一語敲定三軍前路。
文鴦俯身拔起墳前長槍,槍尖帶出一撮新鮮黑泥。他抬手揮袖,利落擦淨槍鋒泥土,動作乾脆利落,像是徹底拂去滿城喪慟,褪去哀容,重披戰甲,再赴征程。
劉諶靜靜看著他的背影,心底瞭然。洛陽光復、北方底定的喜訊尚未落定,漢軍便又被時代大勢推著,義無反顧地向南進發。這不是君王的詔令、諸將的私願,是亂世未平的必然,是四海未一的使命。
“你即刻去見王濬。”劉諶傳令,“告知於他,朕三日後親赴水營。令他盡數整備戰船、操練水軍,此番南征,一戰定乾坤,出手便是雷霆之勢,絕不拖沓。”
“臣遵旨!”文鴦抱拳領命,轉身離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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