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業拿下的第二天,劉諶沒有住進東吳皇宮。
他依舊待在城外江邊的漢軍大營。
營地緊靠長江,距離列陣江面的三千艘戰船不過兩裡地。天寒刺骨,江風裹挾著細碎雨星,一陣接一陣掃來,直往人衣領裡鑽,寒意徹骨。
中軍帳內,劉諶端坐案前。那件從洛陽一路隨行的灰色大氅,被江上潮氣浸得通體發潮。案上平整攤開一幅江東地形圖,是周處連夜趕製送來的圖紙,建業、吳郡、會稽、廬江、武昌等核心重鎮,全都被硃筆清晰圈出,一目瞭然。
劉諶抬眼,沉聲開口:“傳令。”
“吳地諸郡,傳檄而定,盡數歸降。但凡敢據城頑抗、拒不歸順者,令文鴦、張徵分路領兵征討。全軍嚴守軍紀,有敢私殺降卒、劫掠百姓者,一律軍法從事。”
霍平立刻執筆擬令,落筆飛快,寫完當即蓋印封存,動作乾脆利落。
劉諶轉頭看向身側的費觀,繼續吩咐:“即刻開建業官倉放糧。吳軍降卒,願意返鄉歸田的,按人頭撥付糧食,統一遣返回鄉;願意留在軍中效力的,編入新軍營伍。暫且不配發兵器,只令其修繕城防、轉運糧草,踏實歷練。”
費觀點頭應聲:“屬下遵命。”
一旁的杜蘅輕聲上前補充:“殿下,臣昨夜核查過官倉底冊,倉中儲糧尚且充足,只是大半存糧都被孫皓舊臣私下侵佔挪用。臣懇請下令逐戶核查,盡數清還歸公,以充公用、安撫民心。”
劉諶語氣乾脆,一字落地:“清。”
沒有半分遲疑,侵佔公產,絕無姑息縱容的道理。
話音剛落,帳外親兵入內稟報:“殿下,吳主孫皓已在營外候見。”
劉諶隨手放下手中毛筆,抬手整理了一下微亂的衣襟:“讓他進來。”
片刻後,孫皓緩步走入中軍大帳。
他褪去了帝王冠服,一身洗得陳舊發白的青色布衣,沒有束冠,只用一根素布簡單束住長髮,褪去了數十年帝王威儀,樸素得如同尋常文人。
昨日城破歸降時的惶恐頹態已然盡數褪去,此刻的他,神色平靜淡然,彷彿壓在肩頭數十年的江山重擔,終於徹底落地,再無牽絆。
他步履平緩,身後跟著兩名隨行舊宮人,各雙手捧一隻黑漆木匣,垂首默然隨行。行至劉諶案前,孫皓駐足停頓,雙膝緩緩跪地,姿態恭謹平和。
“亡國之君孫皓,謝殿下不殺之恩。”
他俯身叩首,聲音不高,卻異常沉穩。半生帝王的矜傲、割據江東的執念,在這一刻徹底卸下,只剩坦然。
“起來。”劉諶淡淡開口。
孫皓沒有起身,依舊伏跪在地,抬手示意宮人呈上木匣。霍平上前接過雙匣,逐一開啟查驗。
一隻匣中,整齊存放著東吳全境郡縣的戶口冊籍抄本,明細詳盡、條理清晰;另一隻匣中,收納著數卷江東水軍佈防圖、戰船構造圖與沿江要塞地形圖,皆是東吳核心軍政憑據。
劉諶掃過一眼冊籍圖紙,目光落回跪地的孫皓身上:“這些根基要件,你早該奉上。”
“是。”孫皓俯首認錯,態度誠懇,“往日昏聵誤國,延誤至今,今日特意補齊奉上。”
劉諶這才起身,緩步走到他身前。孫皓依舊長跪不起。
“孫劉素有舊盟,朕許諾不殺你,一言既出,必有信守。”
說罷,他示意霍平取來早已擬好的封侯制書。白紙黑字,赫然寫著三字封號:歸命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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