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殿下。”孫皓輕聲輕嘆,“我若是早些年遇見你,學得幾分安民治世之法,這江東大地,或許不必枉死這麼多將士百姓。”
劉諶靜靜看著他,沉默未語。
他不願接下這句虛妄的如果。世事從無提早的機緣,從來沒有“早知道”,唯有既定的結局、既定的歸途。
“你暫且退下歇息。”劉諶錯開話題,溫聲吩咐,“兩日後,朕派人護送你北上洛陽。這兩日你可自由入城遊走,多看建業最後一眼。往後安居北地,也替朕勸慰吳中舊臣舊族,安分守己,莫行蠢事、再起禍亂。”
孫皓鄭重長揖到地:“臣明白。”
說完,他起身隨親兵引路,安安靜靜退出大帳。
帳中沉寂片刻,簾幕一動,張徵大步走了進來。
屋外寒風凜冽,他鼻尖凍得通紅,一進門便搓著雙手,看向佇立未動的劉諶,開口說道:“殿下,方才孫皓在營外等候的時候,主動跟周處搭話了,周處全程沒給他半點好臉色,冷得很。”
劉諶唇角微揚,淡淡一笑:“周處久仕東吳,深知孫皓為政弊端,二人素來不睦,這是常理,不足為怪。”
張徵抓了抓頭皮,滿臉疑惑,直白問道:“殿下,這孫皓,當真不殺?”
“不殺。”劉諶語氣篤定,緩緩解釋,“吳地剛剛平定,人心未定、世族林立。此刻誅殺孫皓,江南所有東吳舊部、世家大族都會心生惶恐。人心驚懼,必然抱團作亂、舉旗反叛,江東戰火將再起。留著他安穩歸降,遠比殺他更能安撫江南人心、穩固新定疆土。”
張徵聽得豁然開朗,點了點頭,不再多問。
當日整日,建業城內城外皆是一片忙碌,卻井然有序、絲毫不亂。
漢軍士卒在四座城門張貼安民告示,昭告全城百姓,軍紀嚴明、安撫民生。王濬統領水軍,清掃江面戰火遺留的船骸殘骸,規整長江水道,肅清江域隱患。文鴦率領騎兵向吳郡方向挺進,一路探查路況、安撫沿途郡縣,震懾暗藏的異動勢力。
周處則帶人進駐東吳舊宮,將宮中遺留的所有兵器、甲冑軍械盡數清點裝車,源源不斷運往城外大營統一封存。
劉諶立在營外路旁,看著一車車舊朝軍械緩緩運離宮城,彷彿看著東吳數十年的割據舊夢,被一點點搬離、清空、消散。
時至黃昏,天空再度落下綿綿冷雨,寒意更濃。
劉諶獨自邁步登上江邊高坡。極目遠眺,整片長江灰濛濛一片,煙雨朦朧、水天相接。數千艘漢軍戰船依舊泊於江心,只是船桅之上盡數撤去吳旗,空空蕩蕩,如同一群結束征戰、安然休憩的巨獸,靜臥江面。
他在雨中立了許久,身後霍平快步上前,輕聲催促他回帳避雨。
劉諶身形未動,隨口問道:“王濬今日,可有說過什麼?”
霍平躬身回話:“王將軍立於江邊慨嘆,從今往後,萬里長江,盡數姓漢。”
劉諶聞言,淡淡一笑。
他抬眼朝正東方向望去。江東盡頭,便是浩瀚滄海,那片碧海他從未親至,卻已然胸藏萬里山河。
從巴蜀成都,到關中長安,再到中原洛陽,如今收復江東建業。數百年分裂割據的萬里河山,盡數歸於漢旗之下,亂世徹底終結。
劉諶收回遠眺的目光,沉聲傳令:“霍平,傳我軍令。”
“明日起,建業四門全開,解除全城禁令。百姓各行其是、照常生計,商賈照常開市,市井恢復如常。”
“漢軍嚴守軍紀,不許擾民、不許索財、不許欺凌百姓,但凡有士卒違令滋事,一律處斬,絕不姑息。”
“是!”霍平高聲領命,即刻轉身傳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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