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諶看著眼前少年，身形挺拔、野性未馴，像一頭初長成的幼豹，筋骨強悍，血氣充盈，渾身皆是未經打磨的悍勇銳氣。
“你這般悍勇善戰，合張暄的性子，也合邊關之用。但朕不願只讓你做一介普通士卒。”劉諶沉聲定調，“朕命你入羽林衛任職。往後你兄長李密下鄉勘田、整頓戶籍，你便持刃隨行、貼身護衛。他的賬冊清到何處，你的兵刃便護到何處。”
話音一轉，威嚴驟起：“但你記住，若敢仗著兄長是新科榜首，在外恃武驕縱、肆意胡來，朕絕不姑息，先斬你犯事之手，以正法度！”
李球心頭一凜，再度重重叩首，恭敬肅然：“草民謹記聖訓，絕不敢肆意妄為！”
“起身吧。”
李球應聲站起，額前沾染些許塵土，卻身姿挺拔、目光堅定。一旁的李密望著自家弟弟，眼底微微泛紅，心緒翻湧，身形卻依舊穩如磐石。
劉諶重回御座坐定，目光落在李氏兄弟二人身上，語氣鄭重：“你們李家無世蔭可憑、無門第可依，徹徹底底起於鄉野寒門。可朕今日破格授你們差事、予你們前路。”
“秉公做事、肅清積弊，朕便還你們天下寒門一個公道；若是庸碌無為、恃寵生驕，也休怪朕無情刻薄。前路坦蕩，全憑你們自身本事。”
兄弟二人齊齊躬身叩拜，同聲朗聲道：“臣等謝陛下聖恩！”
一旁侍立的張華見狀，上前一步，低聲進言：“陛下，李密一介寒門布衣，無任何資歷履歷，直接破格入戶曹執掌實務，朝中門閥老臣恐多有非議、私下議論。”
“讓他們議。”劉諶語氣淡然，卻底氣十足，“朕不用坐而論道、空談詩書的門閥腐儒，朕只用能踏遍田埂、能接地氣、能辦實事的活人。”
張華聞言，心中瞭然，不再多言。
兄弟二人奉旨出宮之時，天色已然徹底入夜。
長安城內華燈初上，長街燈火連綿，星河落滿人間，整座都城溫柔又浩蕩。
李球跟在兄長身後，壓低聲音小聲感慨：“哥，當今皇上，比戲文裡的明君還要年輕。”
“休得妄議君上。”李密低聲叮囑，語氣嚴肅。
“我不是妄議，是真心感慨。”李球撓了撓頭，繼續說道，“我方才看見陛下御案上，擺著一柄舊劍，劍柄上刻著一個字，看得清清楚楚。”
李密腳步微頓：“什麼字？”
“漢。”
一字入耳，李密默然無言。
他抬眸望向長安城頭，夜色之中，大漢旗幟迎風輕展，不疾不徐、沉穩浩蕩。
恍惚之間，他想起自己策問卷末寫下的那句肺腑之言：天下無事，則民不餓死。民不餓死，則漢可萬年。
落筆之時，他只是心懷期許，不知能否被帝王看見、能否落地成真。可此刻立於長安燈火之下，他心中豁然通透。
這句寫在紙上的心願，終將不再是空談筆墨。它會化作天下規整的良田、暢通的河渠、公允的賬冊，會化作萬千百姓安穩的煙火生計，最終撐起大漢萬年基業。
“走吧。”李密收斂心緒，輕聲開口。
兄弟二人並肩，向著城南方向緩步走去。長街燈火將二人的身影拉長、交疊，一從文、一從武，一守公道、一護安寧。
這座新生的長安城裡，從此多了兩個從泥濘田埂裡爬出來的寒門子弟。而明日、後日、來日，還會有千千萬萬這般的人，從九州四海、鄉野阡陌，奔赴長安，奔赴這場盛世新生。
宮內大殿，劉諶批閱完最後一份奏疏，放下硃筆，舒展雙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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