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夜色,晚風溫軟,褪去了白日的燥熱與喧囂。
御書房內燈火通明,劉諶剛剛寵幸杜蘅,睡不著起來開始看北境軍報,北疆駐防、胡部遷徙、糧草排程諸事盡數落定,案前軍務暫且清空,心緒稍得鬆弛。
杜蘅緩步入殿。
她今夜並未依循往日禮數先行問安,懷中緊抱著一卷工整的民生賬冊,身後跟著一名捧著紙樣的宮女,步履匆匆卻儀態端方,顯然是帶著緊要新政訊息前來稟報。
入殿之後,杜蘅徑直將賬冊平鋪於御案之上,纖指點向頁末最後一行詳實資料,語氣清亮鄭重:“陛下,長安新式官紙市價已跌至舊時一成。再持續降價、壓縮成本,坊間老牌紙坊便要入不敷出、虧本停運了。”
劉諶抬眸,伸手取過一旁堆疊的新紙樣。
紙面色澤微微泛黃,沒有舊蜀紙的慘白精緻,觸感也略粗礪幾分,少了世家宣紙的細膩華貴,卻質地緊實、堅韌耐翻,絕不鬆脆易碎。
他指尖反覆摩挲、翻看兩面,細細端詳質感,隨口問道:“此紙用料尋常,卻質地穩妥,是何等原料所制?”
“回陛下,用料皆是民間隨處可得的尋常物料。”杜蘅從容作答,“麻頭、枯樹皮、廢舊漁網,三樣雜物為主料,無需名貴竹木。譙熙司空奉新政,在長安城外新設三座官辦紙坊,改用新法漚漿、機械搗料,出漿速率較之舊法快上五倍,極大縮減了工時、壓低了成本。”
“可書寫、可刊印嗎?”劉諶緊盯核心,沉聲發問。
一旁捧紙樣的宮女連忙上前躬身回話:“回陛下,全然無礙。新紙吸墨均勻,落筆不暈、拓印不洇,字跡清晰工整。近日長安城內大小紙鋪、書院學館盡數爭相採買,就連城南太學的學子,也紛紛批次購入,用以抄錄經義、撰寫課業。”
劉諶聞言,緩緩放下手中紙樣,當即吩咐身側近侍:“傳朕旨意,召譙熙即刻入宮見朕。”
不多時,譙熙匆匆趕赴御書房。
他一心撲在紙坊革新之上,全然無暇顧及儀容,雙手十指仍舊沾滿潮溼紙漿,褲腿浸溼大半,沾著泥點水漬,顯然是剛從作坊工地匆匆趕來,連擦拭打理的功夫都無。
旁人面聖必先整理衣冠、肅容行禮,他向來不拘這些虛禮。劉諶素來知曉他實幹心性,從不在意這些細枝末節,徑直開口問詢核心要務。
“你這套新式造紙工藝,還能再提速、再壓成本嗎?”
提及技藝革新,譙熙瞬間眼亮,神采飛揚,全然褪去風塵狼狽,躬身朗聲應答:“回陛下,大可再提效率、再降成本!”
“臣已將舊時人工搗漿的石臼,盡數改用水輪傳動,借水力代人力。昔日十名工匠一日的搗漿工時,如今兩名工匠半日便可完成,人力損耗大減。”
“若陛下准許,臣可疏通長安城內廢棄舊渠,引西山木料順水漂流直達紙坊,省去木料轉運車馬人力,屆時造紙成本還能再削三成!”
“那就做。”劉諶毫不猶豫,一錘定音。
他目光悠遠,字字懇切:“紙價不貴,書卷方能不貴。書卷易得,寒門萬民方能讀得起書、識得了字。這不是區區匠藝革新,是為天下百姓開路,為大漢文脈築基。”
譙熙重重點頭,隨即小心翼翼從懷中取出數塊平整木板,輕輕平鋪於御案之上。木板質地堅硬細密,板面密密麻麻鐫刻著工整小字,刻痕深邃利落,一絲不苟。
“陛下,臣聯合太學諸位教習,試刻雕版,已然初見成效。”
“臣以新版紙張試印《農桑輯要》,全書僅用三十塊雕版,兩日便印製成書三百冊,字跡清晰、版面規整,遠勝昔日手抄謄錄。”
劉諶拿起一塊雕版細細端詳。
木板堅硬耐損,字型排布緊實整齊,刀工利落、深淺均勻,每一筆一劃都清晰規整,足以反覆拓印。他指尖撫過凹凸刻痕,問道:“一塊完好雕版,可持續拓印多少冊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