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華進獻《正字三千》那日，長安落著一場細密的春雨。
雨勢不大，綿綿密密，恰好將宮門外的青石階沖刷出石料原本的色澤。張華並未撐傘，只將盛放書卷的書箱用油布層層裹牢，自己任憑細雨打溼衣衫，徒步走到宮前。霍平見他渾身沾著雨霧，連忙引他入偏殿避雨，又取來幹巾遞上。張華顧不上擦拭臉上雨水，當先開啟書箱，從中捧出一卷厚重的帛冊。
帛冊以青布作封皮，封面上墨筆題寫四個大字：正字三千。
劉諶步入殿內之時，張華已經捧著帛冊在案前靜候半刻。帛冊攤開，恰好停在田字部首。劉諶走上前去俯身閱覽，冊中每一個字都書寫兩遍，一邊是各地流傳的舊體，一邊是朝堂新定的正體。部分字型差異微乎其微，不過一撇一捺的位置稍有偏移；也有不少字形，新舊相較，幾乎如同兩個完全不同的文字。
“天下雖多通行長安官話，可落筆書寫，卻是一地一樣。”張華站在一旁緩緩道，“蜀中書寫‘漢’字，右旁少去一點；江東所書的‘漢’，右旁又多出一橫。就連洛陽、關中本地，民間也各有變體。臣主持修訂此書，彙總三千個日常高頻用字，以許慎《說文解字》為根本，同時參考歷代古碑、出土簡牘，為每一字確立官方正體。自此往後，官府文書、律令條文、各地學塾授課，一律使用這套正字。”
劉諶輕輕應了一聲，指尖撫過帛冊，一頁一頁緩緩翻閱。翻到“漢”字一頁，新定正體躍然紙上，右側配三點水，左側為“革”的簡省字形，底部一橫落筆沉穩端正。望著這個字，這五年間無數戰旗之上飄揚的漢家標識，一幕幕浮現在他眼前。
“雕版刊印、科舉考卷、官坊印書，全部要用這套三千正字嗎？”劉諶開口問道。
“盡數要用。”張華回道，“臣已經安排太學與各大官紙坊著手鐫刻新字雕版。只是世間留存舊版數量龐大，全部更替，要耗費不少時日。”
“縱然費工夫，也必須換。”劉諶語氣堅定，“文字不能統一，朝廷政令便難以通達；政令不能通行，天下終究還是一盤散沙。”
他邁步走到殿門口，細密雨絲自天際垂落，如同萬千絲線緩緩飄落。
“張華，你草擬一份規制，定下三年期限。”劉諶望著門外雨景，“三年之內，各州郡官學、印書作坊、官府公文、驛亭傳牒，一律推行官方正字。民間私人書信、市井商貿往來，朝廷不予強制。但凡和官府打交道，行文書寫，必須使用正字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張華躬身領命。
“還有度量衡。”劉諶轉過身，費觀與杜蘅恰好也奉召抵達殿中。他目光掃過二人，沉聲說道，“朕昔日在漢中、南中之時，便見過好幾種不同的‘一石’。有些官倉一石計八十斤，有些地方一石卻是一百二十斤，叫法相同，分量天差地別。長此以往，糧草轉運如何核算？田租賦稅如何徵收？軍中糧餉又該如何發放？度量衡，必須舉國統一。”
費觀早已經做好籌備，自袖中取出一卷謄寫整齊的清單：“臣已經命少府監重新校準規制。長度，以新鑄銅尺作為母器；容量，以新鑄銅鬥作為基準；衡重，以鐵權砝碼為準。尺、鬥、升、斤、兩，各鑄造一百套標準母器，下發到各州。各州依照母器復刻副本，再層層分發郡縣。每年朝廷派遣官吏赴各地抽查核驗，膽敢私自篡改度量衡者，依律論罪。”
劉諶看完清單，轉頭看向杜蘅：“鑄造這批母器所需的銅料，庫存可充足？”
“夠用。”杜蘅應答，“少府庫房尚存有數萬斤舊銅，臣已經劃出一部分專門留給此事。倘若後續不足，再熔銷一部分廢棄舊錢幣、鏽蝕銅器補足。”
劉諶微微頷首，略一思索，又補充道：“順帶鑄造新錢幣。將前朝遺留的各色雜錢、劣舊錢幣，逐步回收。往後普天之下，通行同一種貨幣。”
“新錢擬何名號？”費觀問道。
劉諶望向殿外連綿雨絲，一字一頓：“大漢通寶。”
短短四字落下，殿內眾人心中皆是一振。張華當即上前：“錢文，交由臣來書寫。”
劉諶輕笑：“你的字型方正端肅，鑄在錢幣之上，恰好壓得住底氣。”
張華淺淺一笑。他心中清楚，錢幣之上的文字，不僅僅是書法，更是大漢的信義。只要這枚錢幣流轉於市井民間，便是漢家的信譽行於天下。
七日之後，第一批新錢樣範鑄造完成。
數量不多，僅僅一百枚。銅料冶煉精純，錢文刻痕深刻利落，“大漢通寶”四字順讀，錢幣背面無紋飾，錢沿打磨齊整。杜蘅命少府監稱量核驗，每一枚新錢重五銖，完完全全符合既定規制。
劉諶拿起一枚新錢託於掌心，錢幣尚且殘留著熔爐帶出的淡淡餘溫。
“相較舊錢，優劣如何？”
“分量更足，銅色光亮。”杜蘅道，“百姓應當願意接納。”
“願意接納，也需要以物等價交換。”劉諶說道，“自下月起，先於長安、洛陽、成都三座大城試行。官署集市交易，只接納新錢。舊錢依照銅料成色折價兌換。各縣設立換錢之所，萬萬不可叫百姓蒙受損失。但有一條，劣質私鑄偽錢，收回之後一律熔燬重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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