羅憲進殿之時,手中提著一卷以舊粗布層層包裹的圖卷。
未央宮御案前,劉諶剛剛批閱完南方數州春汛奏報,江水漲落、堤岸修繕、流民安置諸事盡數落定,江南春耕安穩無虞。
霍平輕步入內低聲稟報:“陛下,羅太尉已在殿外候了近半個時辰。”
劉諶放下硃筆,指尖輕叩案沿:“宣入。再為太尉備座。”
羅憲應聲入殿,卻並未落座謝坐。他躬身上前,徑直將懷中舊布圖卷鋪展於御案之上。
這是一幅久經翻閱的舊圖,畫布邊角早已磨得起毛、微微卷裂,盡顯歲月痕跡。圖上以濃墨細線細密勾勒北境山河,西起玉門險塞,東至遼東海疆,山川、河流、關城、古道、險隘盡數標註,密密麻麻、條理分明。
整幅輿圖之上,最醒目者,是九處硃砂重圈的圓點。九點自西向東,錯落排布在大漢北疆邊線之上,如同九枚牢牢釘死的鐵釘,死死扼住北方屏障的要害。
“陛下。”羅憲立身案前,語氣沉肅鄭重,“此圖是臣數年間駐守永安、坐鎮漢中、隨侍長安,一路實地踏勘、反覆補繪修訂的北境全境防圖。今日攜圖覲見,只為一樁北疆固本大計——九鎮之策。”
劉諶起身移步,俯身細看輿圖。
他一眼便看出,這九處點位絕非隨意劃定。西起武威、朔方,東至代郡、上谷、漁陽、遼西、遼東,盡數坐落於胡騎南下的必經要道。每一處皆依山傍水、既有草場可蓄兵馬,又有地利可守城關,進可巡邊拓土,退可據險固守,是北疆天然的鎖喉要害。
“細說你的九鎮。”劉諶抬眸沉聲吩咐。
羅憲抬手取出一卷磨損陳舊的竹簡,竹片紋路光滑透亮,顯是日夜翻閱推演無數。其上墨跡工整、條理清晰,未有半分潦草錯亂。
他朗聲逐條唸誦規制:“臣請設北疆九鎮,自西至東依次為:武威鎮、朔方鎮、上郡鎮、雁門鎮、代郡鎮、上谷鎮、漁陽鎮、遼西鎮、遼東鎮。”
“每鎮核定常駐精兵五千,盡數抽調北境久經戰陣的精銳士卒填充。鎮下分設諸屯,屯兵兼具耕守之責,兵不卸甲、人不離田,戰時披甲禦敵,閒時墾荒屯田。每鎮另設專職馬軍一千,四時輪換巡哨,巡查邊境、偵伺胡情、馳援隘口,杜絕胡人偷襲滲透。”
九鎮排布,層層銜接、首尾呼應,橫貫數千裡北疆,構築起一道連綿不絕的鋼鐵防線。
劉諶目光落回輿圖,淡淡開口發問:“九鎮每鎮五千守軍,合計四萬五千邊兵。如此龐大兵力,常年駐守北疆,朝廷養得起嗎?”
“養得起。”羅憲應答篤定,胸有成竹,“臣早已反覆核算推演。每鎮規劃屯田三千畝,依託北疆草場荒地開墾耕種,三年成熟之後,每鎮糧草可實現七成自給。剩餘三成缺口,由關中、河北富庶之地調撥補給。”
“相較往日大軍屯駐長安、歲歲勞師北征、長途奔襲,九鎮屯兵戍邊、就地耕守,省去無數轉運人力、糧草損耗,長久來看,省力、省錢、更穩邊防。”
劉諶側首看向身側的費觀。
費觀低頭默算片刻,抬手回稟:“臣粗核賬目,與太尉所言無異。九鎮初建第一年,需朝廷全額撥付銀糧物資,奠基立屯、開墾荒地、修繕城關。往後逐年遞減補給,三年之後,北疆九鎮屯田自成規模,糧草自給大半。中樞只需供給軍械鐵器、食鹽布匹、冬日寒衣即可,國庫負擔大幅銳減。”
“糧草物資可解,人手從何而來?”劉諶再問關鍵,“四萬五千精銳邊兵,絕非小數,朝廷無多餘禁軍可遣。”
“降卒可用,流民可用。”羅憲語氣堅定,“臣昔年駐守永安,深有體會。北府舊兵、幽州邊卒,常年戍守苦寒之地,最能耐勞吃苦、不畏邊荒。只需朝廷授田給糧、予其活路、安其家眷,他們便肯真心戍邊、死守國門。”
“除此之外,北疆尚有無數當年戰亂離散、流落異鄉的漢家子弟。如今大漢重光、漢旗復立,他們心念故土、期盼歸鄉,只要朝廷給其立身之地、安身之業,皆願重拾刀兵,守護家國北疆。”
劉諶聞言默然無聲,緩步上前,指尖自西向東,逐一撫過輿圖上九處硃紅圓點。
指尖每落一處,心中便浮現一座邊城模樣。沒有中原城池的繁華富庶,沒有長街燈火的溫熱綿長,只有漫天風沙、凜冽寒風,城頭終年落滿黃沙,戍卒日夜守望北疆。
可正是這一座座苦寒小城、一處處邊關隘口,硬生生將塞外胡騎擋在山河之外,護住中原萬里蒼生、錦繡河山。
“九鎮全數建成,需時多久?”劉諶抬首問道。
“三年立雛形,五年成固防。”羅憲字字懇切,毫無虛言,“北疆之地苦寒貧瘠、開荒艱難、築城不易,可臣懇請陛下,務必趁今日北疆胡人勢力未盛、各部尚未統一之際,紮根立鎮、夯實邊防。若錯失此時機,待胡人休養壯大、捲土重來,再想固守北疆,便悔之晚矣。”
。印朱方一下落穩穩上疏鎮建的憲羅在手抬,璽玉前過取轉,頭點緩緩諶劉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