諸葛嵐自中宮動身、抵達城外軍械營時,天色尚未徹底透亮。
晨霧輕薄微涼,籠罩著整座工坊營地,四下寂靜,唯有軍械營內早已打破沉寂,此起彼伏的鍛打聲穿透晨霧,鏗鏘有力。
她未曾提前讓人通傳報信,一身素色常服,步履輕穩迅捷,隻身走入營中。守門衛兵一眼便認出皇后身影,連忙躬身欲行禮問安,卻被她抬手輕聲止住,不擾晨間工坊秩序。
她懷中抱著一隻老舊木匣,木匣紋理斑駁,觸手溫潤,是常年摩挲留存的痕跡。匣中並無珍寶,只靜靜躺著數卷連夜繪改完畢的弩機圖紙。
工坊之內已是熱火朝天。鄧忠滿身炭灰,挽著衣袖,正帶著一眾工徒試造新式弩胚。風箱被奮力拉動,呼呼作響,赤紅炭火騰躍跳動,將半邊營牆映得通紅,暖光灼灼,驅散了晨間的微涼。
聽見腳步聲臨近,鄧忠抬頭見是諸葛嵐,連忙放下手中銼刀,倉促間便要擦拭手上厚厚的炭灰,神色恭敬。
“不必忙活。”諸葛嵐將木匣穩穩擱在案臺之上,語氣平靜利落,沒有半分拖沓,“新圖我已然改定,你依照圖樣,先打造一具樣機試射。”
她伸手指明圖紙細節,逐項交代:“弩臂整體加長三寸,弦槽整體上移半分。弩身後段改用堅硬槭木固本承重,前段依舊沿用柔韌柘木,剛柔相濟。望山形制全部重磨微調,校準準度。”
鄧忠當即俯身開啟木匣。卷中圖紙繪製得極為精細,分毫必究,弩機每一處構件、每一寸尺寸,皆有清晰標註,就連弩臂曲度、纏繩圈數這類細微之處,都無一遺漏、清清楚楚。
這一筆一絲不苟的沉穩手筆,鄧忠再熟悉不過。昔日他在漢中工坊,曾有幸見過諸葛武侯遺留的連弩原圖,風骨如出一轍。可眼前這套新圖,較之舊版更為精密完善,諸多不合理之處盡數重繪整改,處處皆是最佳化革新的巧思。
“皇后,這般改良之後,弩機射程能增進多少?”鄧忠抬眸問道,眼中滿是期待。
“增四十步。”諸葛嵐淡然作答。
四十步聽似增幅有限,於陣前廝殺卻是天差地別。鄧忠雙目驟然發亮,心頭豁然明朗:“陣前交鋒,四十步的距離,足以多射出兩輪箭矢,先機盡握!”
諸葛嵐望著圖紙,緩緩道出改良核心:“祖父當年創制連弩,威力極強,卻有一大弊病,便是機身過重。士卒披甲攜弩,奔走費力,極大拖累進退節奏。”
“我將舊制十二矢箭匣,改為八矢制式。看似少了四矢載箭量,整機卻足足減重七斤。如今新兵可持弩奔走、輾轉騰挪,無論是街巷近戰、城頭守備,還是馬背上奔襲射擊,皆可靈活施用。且重心歸正,箭矢命中率,遠勝舊制。”
“確實如此。”鄧忠深有感觸,“舊制連弩十矢齊發,總有兩三矢偏移脫靶,浪費箭矢、貽誤戰機。”
“癥結便在望山偏移、弓弦受力不正。”諸葛嵐語氣篤定,“我已重新調校望山位置、修正弦槽軌跡,你們只管按圖打造、實地試射,便可看出差別。”
話音落定,鄧忠不再多言,親自上前挑選木料、裁剪胚材,帶著兩名手藝最精湛的工徒,嚴格依照圖紙尺寸下料打磨、組裝構件。
諸葛嵐並未離去,靜靜立於炭爐旁駐足觀望。爐火灼灼,熱浪翻湧,映得她臉頰細汗晶瑩,眉眼卻始終沉靜淡然。工坊之內,只剩鋸木、銼鐵、鍛打的細碎聲響,無人喧譁,人人專注。偶有工徒遇困發問,諸葛嵐便輕聲指點一二,其餘時間,唯有默然相伴,靜待新機落成。
整整半日精工細作,大漢第一具改良新式連弩,終於組裝完畢。
新弩通體呈深沉烏色,質感厚重凝練。較之舊制連弩,機身縮短半尺,線條更為緊湊利落。微曲的弩臂形如一輪斂鋒新月,弧度恰到好處,張力內斂、蓄勢待發,一眼望去便知是攻守兼備的利器。
鄧忠小心翼翼將新弩抬至室外校場,在五十步外立起草靶,以備試射。
諸葛嵐親自上前裝箭,八枚箭矢整齊入匣,扣弦上膛,動作乾脆利落,絃聲清脆錚鳴。她指尖輕釦懸刀,只聽一陣密集凌厲的破空急響接連炸起,八矢連環飛出,迅如流星。
轉瞬之間,箭矢盡數落靶。五十步外的草靶之上,七枚箭矢牢牢釘入靶心,排布緊湊密集,僅有一矢擦著靶邊掠過,偏差極微。
“成了!”鄧忠難掩欣喜,幾乎脫口歡呼。
諸葛嵐緩步走到靶前,俯身細看箭矢落點。七矢匯聚一處,不散不偏、精準集中,宛如人工逐一安放,穩度遠超舊制連弩。她微微頷首,平靜道:“這僅是首具樣機,木料尚未乾透、構件未經磨合。若是採用經年陰乾的陳木打造,穩定性、準度還能再上一層。”
“臣即刻傳令工坊,連夜趕造!”鄧忠當即定策,“先批次打造三百具,加急送往北疆邊鎮,適配九鎮新屯守軍所用。”
“我修書一封送往文鴦軍中。”諸葛嵐細心叮囑,“新式連弩最怕潮溼嚴寒。北境冬日雪烈風勁,皮弦遇寒易脆裂,務必統一更換麻繩弦體。弩匣內部需厚刷桐油防鏽防腐,士卒夜間休兵,務必卸弦松力,養護機具。細則寫清,方可避免利器無端損耗、白白糟蹋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