尋常戰俘，談及本國主君、部族存亡，或是畏懼怯懦、或是刻意隱瞞、或是虛言誤導。唯獨拓跋月，剖析戰局、洩露機要，條理清晰、毫無遲疑，句句切中要害，精準毒辣。
“你為何要出賣你叔父，出賣拓跋部族？”劉諶沉聲發問，直擊根源。
拓跋月緩緩抬眸，眼底微光冷冽刺骨，恰似草原深秋的晨星，清冷孤絕，不帶半分溫度。
“我十一歲那年，他無端猜忌，殺了我一母同胞的弟弟。”她聲線平穩，無悲無怒，字字皆是陳年血恨，“十四歲，他又將我另一個弟弟綁於馬後，活活拖死在草原之上。”
“我生母是漢人，我流著一半漢家血脈，故而自幼便被他視作異類。”她微微垂眸，語氣寒涼，“可我也是拓跋氏的骨血，是他親侄女。他從未將我視作族人、當作活人，只當是風中草籽，有用便留、無用便棄，可踩可燒。這些年若不是族中老奴暗中護持，我早已屍骨無存，淪為草原枯骨。”
她稍作停頓，抬眼望向北方陰山深處，續道：“我曾苦勸他切莫南下犯邊、重啟戰禍，可他一意孤行。他說中原歷經內亂、元氣大傷，正是鮮卑蠶食南下、逐鹿中原的時機。”
“此番若不能將他死死摁在白鹿溝、徹底擊潰，來年他必會集結更多部族人馬大舉南侵。”拓跋月語氣篤定，“屆時殞命的不止漢家邊民，無數像我一樣、無權無勢、身不由己的部族弱者，亦會淪為戰亂犧牲品。我不願再看山河喋血、無辜赴死。”
大帳之內落針可聞，一片死寂。
張征斂去了先前的不屑與質疑，神色凝重，默然肅立。文鴦望著拓跋月清冷堅韌的眉眼，只覺眼前女子，恰似一枚被漠北千年風沙反覆打磨的寒刃，隱忍藏鋒，一朝出鞘，便足以破局定局。
唯有劉諶依舊端坐主位，神色沉靜無波。他抬手緩緩推走案上早已涼透的米粥，輕聲開口：“你能為朕手繪漠北地形圖嗎？將白鹿溝地勢、王庭排布盡數畫出。”
“我能。”拓跋月應聲乾脆，毫無猶豫。
劉諶朝霍平微微點頭示意。
霍平即刻取來細帛素紙與炭條，鋪展於案上。拓跋月立於帥案之前，俯身落筆，手繪山河，速度極快，線條利落精準。
條條河道、道道山嶺、各處泉眼、九座王帳、馬匹圈場、畜牧草場，還有幾條唯有世代游牧老獵戶知曉的隱秘小道，盡數躍然紙上，分毫不錯。尋常斥候窮盡數月探查不得的機要地勢，她片刻便勾勒得清清楚楚。
畫畢，她指尖落點一處狹隘山口：“此地名為黑風口，山道極窄，僅容三騎並行，兩側盡是碎石危崖，易守難攻。我叔父每次兵敗撤退，必先搶佔此處關口，守住後路。你軍若是提前遣一支精銳潛入佔據，便可徹底截斷他北歸退路。”
文鴦連忙俯身拿起細帛圖紙，越看眼底越是明亮，戰意翻湧：“有此詳圖，末將定能直搗王庭，將拓跋力微從帳中生擒！”
“你擒不住他。”拓跋月淡淡潑下冷水。
文鴦動作一頓，微微錯愕。
“王庭外圍設九道明暗哨卡，夜間還有馴養狼犬巡山警戒，戒備森嚴。”拓跋月抬指輕點圖紙，繼續解析，“你從南面正面進軍，未及靠近黑風口，便會被哨卡察覺、被狼犬警覺，必然暴露行蹤。想要奇襲，只能從北面繞行，攀越陰山北坡。”
她再度提筆，添上一條纖細隱秘的行軍路線：“北坡風烈嚴寒、人跡罕至，歷來無人駐守，哨卡最為薄弱。我叔父畢生防備皆是南面漢軍，從未設防北疆後路，此處便是唯一破局之機。”
文鴦斂神沉思，隨即抬眸望向劉諶，靜待君命。
劉諶接過圖紙，細細審閱一遍，山川地勢、攻防要害、虛實破綻盡數瞭然於心。他抬眸看向拓跋月，語聲溫和卻鄭重：“此番若依你之計，順利破敵、平定北疆，你想要什麼賞賜？”
拓跋月抬眸，目光坦蕩無貪：“帶我回漢地便可。若是不行，便賜我一方薄田、幾匹戰馬，足矣。餘下人生，我想憑自己雙手，掙一份安穩活法。”
“僅此而已？”劉諶微微詫異。
“僅此而已。”拓跋月語氣篤定，再無他求。
劉諶忽而淡淡一笑。
他忽然讀懂了眼前這個女子。她像趙妧、似張暄、類姜玥，半生浮沉、命途多舛，歷經風霜苦楚，卻從未向命運低頭，縱然身陷泥濘，依舊拼盡全力，想要掙得一份安穩坦蕩的人生。
“此戰過後，你便隨在朕身邊。”劉諶目光篤定，語氣帶著認可，“朕看好你的心性與眼界。你的紅鬃戰馬尚且養在後營，幾日不吃不躁，日日踏蹄盼主，比你還要心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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