男人嗯了一聲,說會議已經結束了,迪克去幫提姆了,他正好來照顧我一會兒。
他把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,遞到我唇邊。我努力從被窩裡爬出來一點,順著他的手咬下那塊蘋果。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散開,視野也比之前清晰了些,雖然仍舊隔著一層霧似的模糊。
我抬眼看過去。這一次,我終於看清了那張熟悉的、深邃得幾乎鋒利的臉龐,還有那雙鋼藍色的眼睛。
我不動聲色地把蘋果嚥下去。
沉默片刻後,我問:“你為什麼要裝作是布魯斯?”
男人默不作聲地把剩下的蘋果切塊,水果落在陶瓷盤上,而我只是緊緊盯著那雙垂下的藍色眼睛。
“怎麼認出來的?”小托馬斯·韋恩問我,他把水果盤往我這裡推了推。他的聲線又變了回來,和布魯斯相比,本音在句子的結尾是微微上揚的,像一個小勾子一樣吊得人心裡微微癢,“我沒猜錯的話,你的視覺還沒有完全恢覆。”
“直覺吧,”我答道,那雙和布魯斯一樣一樣的鋼藍色眼睛慢慢和我視線相接,“雖然是幾乎一樣的臉和眼睛,但是我就是覺得...非常不一樣。”
他不置可否。
我不知道他來是想做什麼,男人只是很安靜地看著我,我盯著他的藍眼睛看了一會兒,有些忍受不了被黑色瞳孔盯著看的感覺——就像是被一隻潛伏著的野獸盯上的手足無措感。
於是我問他,他到底在想什麼。
“我在想,”夜梟悠閒地手指輕輕敲膝蓋,“如果在一切結束以後,我要求他們把你留在這裡,作為我不再入侵其他地球的代價,他們會同意嗎?”
你還沒死心啊,我說。
他嘆了口氣,似乎有些遺憾於我的誤解。
“你沒有理解明白,林言。”他說,“我的意思是,如果你願意留下,我可以放棄那些毀掉全世界的選項。”
“...甚至於,你有沒有想過,我為什麼一定要和他們合作去反抗反監視者呢?犯罪辛迪加是一堆烏合之眾,不成氣候。而既然反監視者的目的也是吞掉每一個世界,那無非只是比我的計劃慢一些。”男人說道,他描述那個瘋狂計劃的時候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是很好。
我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道:“很有趣也很瘋狂的選項。但是,即使我留下,也不過是悲劇版本的一千零一夜罷了。”
“啊,”他饒有興致地說道,“你是這樣理解的嗎?解釋給我聽,林言。”
“宰相的女兒山魯佐德,為了勸誡殘暴的、每天都要殺死一名新娶的妃子的國王,主動進宮成為他的王妃。每一個晚上,山魯佐德都會為國王講一個故事,但只繪聲繪色地講述開頭與中間,把結尾留到第二天。為了聽到故事的結局,國王延後了山魯佐德的死期。日覆一日,年覆一年,直到第一千零一夜,國王終於醒悟,於是二人白頭偕老,幸福地繼續生活。”
我描繪著人盡皆知的故事,夜梟也很安靜地聽我說著。
“...然而,一千零一,只是阿拉伯人用以形容數量極多的說法,山魯佐德真正講述的故事,也並不是整整一千零一個。”我說道,“也就是說,在那個傳說裡,國王並不是真的聽了一千零一個故事,才終於發現自己殘暴的行徑。據說只經歷一百多個日夜,國王就發現了自身那讓臣民痛苦的缺陷之處。”
“我或許可以留下來,成為山魯佐德,不遺餘力地,在每一個恐懼的日夜裡試圖說服你放棄那些計劃,試圖讓你相信世界上仍然有值得去擁抱和愛的事物,”我說道,男人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我,“但你絕不會是那國王山努亞。你不會因為一百個故事、一千個故事,或者一千零一個故事就忽然醒悟——在某一個終將到來的日子,也許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是哪一天,你總會厭倦。”
“你會發現,說到底,我也不過是你生命中的一次消遣。我與凡俗的大眾並無區別——我只是幸運一些,在被命運流放後多出了一些特殊經歷;或者只是恰好更合你的眼緣,恰好讓你在某一段時間裡覺得新鮮——不管如何,那些你以為會喜歡的與眾不同的東西,遲早會被熟悉起來的每一天磨平。”
“原來如此。”夜梟說道,“我不否認這一點,林言。我不會認為你說的是錯的...因為我確實不是山努亞,用他來形容我是一種侮辱。”
“所以你還是認為把我留下是一種好事嗎?”我問他,“你還沒看清嗎?你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愛我,你也沒有你以為的喜歡我。”
他搖搖頭:“這正是悲哀之處。”
“因為是我的話,我絕不會後悔。”他微笑,那張和布魯斯極為相似的臉在這一刻面目可怖,“即使好奇的愛消逝,即使我親手塑造的家庭毀於一旦,我也依舊要把無法挽回的事物親手挽回。我最渴望的東西必然將屬於我,我想要的家庭也一定會團聚。”
作者有話說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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