發射窗開啟那天,風比人聽話。
天鏡二號的鏡體比一號更熟手——焊路過,膜貼過,追光校過。工人說:“像生二胎,嚇過就知道哪會疼。”鐵柱不許拿孩子比喻上天的東西,可心裡承認:經驗是真的,彎路少了。少彎路,不代表不緊張。緊張寫在每個人掐著的菸頭上,煙沒點,掐碎了。
場地上禁止閒人。河東有人想圍觀,被攔在警戒線外。有人罵:不讓看還叫不叫咱們的傘?韓工拿喇叭喊:“看熱鬧不如回家看電錶。電錶跳了,才算你們的事。看熱鬧不發電。”
升空前最後一檢:膜面、追光、繩索、姿態冗餘。周師傅用指甲摳焊點,摳到自己滿意才鬆手,指甲縫全是灰。小磊報數,報錯一個重來。重來時全場靜,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。鐵柱不碰裝置,只盯人——人手穩,裝置才穩。人手抖,裝置再好也跟著抖。
升空、校準、入軌。過程寫進日誌,不寫神話。一號失敗那次的繩索打滑、姿態不穩,二號都加了冗餘。陳工在指揮車裡不抽菸,煙捏碎了。碎末粘在指縫,他也不擦,像故意留著疼。
中間有三分鐘訊號發虛。工地靜得能聽見自己吞唾沫。有人罵:“別學一號……”罵完自己閉嘴。虛訊號回來了,曲線貼回正常帶。有人腿軟,扶了下箱子。
“入軌確認。”話從耳機來時,工地沒立刻歡呼。先看資料:姿態、追光、指向。指向鎖定日光場試驗角,電壓表跳一下,再穩住。穩住了,才算數。
“有了。”小磊嗓子啞,“二號在喂。板子吃到了。”
鐵柱才點頭:“成了。”
成了之後,才允許拍肩膀。有人哭。有人罵髒話。罵完又笑。笑裡有一號摔過的影子,影子不散,人更老實。老實比歡呼耐久。
關鍵不在“又一面鏡子”,在“它跟一號的位置”。
陳工用人話講給三地聽,講到嗓子冒煙:“一號在這邊轉,二號故意擱到另一截路上。地球轉,天黑了,總有一把傘還在太陽底下。光聚過來,板子還能吃。兩把傘,開始成圈——注意,是開始,不是圍滿。圍滿還差得遠。現在別吹多鏡密密麻麻,吹了是撒謊。撒謊的網,雨來時先漏。”
韓工重複,字更大:“兩顆星,能接力。不是滿天傘。滿天傘是以後的話。以後的話,現在別當現在的飯。”
夜裡,河東有眼尖的人喊:“那顆亮的旁邊,好像又多了一顆!”不全是錯覺——反射強的時候,兩處都能被人當成“特別亮的星”。有人拍照,有人許願,有人說“許願顯靈”。鐵柱看見許願就煩,讓科普再發:那是傘,是飯碗,別許願,保它。保它比許願管用。許願不發電,保鏡發電。
切換測試在次日做。二號主照從清河切到白楊,三分鐘後老白喊:“板子燈狂閃!有電!孃的,真有電!”再切河西方向試,馬工頭回:“弱一點,有。夠喝一口。”再切回清河。遠端切換活了。活了,才叫第二把勺子。
鐵柱要求:每次切換,地面複述“方位—時間—目標站”三樣數字。漏一樣,不許切。第一次小磊漏報時間,鐵柱當場停切,重來。重來一次,全場臉熱。臉熱比鏡熱便宜。便宜的教訓,要吃夠。
“兩把傘會搶嘴。”韓工對電員說,“搶嘴就亂賬。亂賬就會有人以為自己滿血,其實在空窗。空窗開打,跟自殺差不多。自殺帶全家,帶全網。”
電員點頭,把複述詞貼在開關旁,字比拳頭大。有人嫌醜。韓工說:醜著好看命。
鐵柱在本子上寫:二號可切換。兩傘可分指。仍不夠成圈還差得遠,夠開始排班。
入軌當夜,河東有人放了掛小鞭。居委會罵,韓工也罵。罵完補一句:高興行,別吵到值夜,別惹該安靜的天。天安靜,傘才安生。
保鏡壓力,立刻×2。
一把傘時,敵人砸一個點。兩把傘,兩個點,還可能砸“切換邏輯”——讓地面以為有光,其實斷。斷了還以為滿血,比真斷更要命。韓工拉高巡邏頻次,對空警戒加哨。市裡抱怨費人,陳工一句頂回去:“費人比重做一面鏡便宜,比重打一場鐵雨便宜。便宜賬,會算的人會算。”
小軍問:“滿血夜那會兒,一把傘救一場。現在兩把,是不是能天天滿血?”
“別想天天滿血。”鐵柱說,“滿血是證明。日子是排班。兩把傘是第二口糧入倉,不是開飯隨便盛。盛多了,鍋也見底——鍋是太陽,勺是傘,嘴是城。嘴多,就得輪。輪不順,就搶。搶了,回到齊亮那天晚上的餓。”
韓工把這話寫進培訓第一條。第一條比詩句管用。
回扣:滿血之夜證明“夜裡也能喂光發電”。二號入軌,把證明變成能接力的日子——夜空從一顆星,變成兩顆能倒班的亮。倒班的亮,才叫日子。日子比神話長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