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稜長城齊亮的影片在網上傳開後，評論分成兩撥，像用刀切開。
一撥喊神：鐵柱是民族英雄，光稜塔是神器，天鏡是人造太陽，該立雕像，該進課本，該讓他當發言人每天念稿，最好天天直播擰螺絲給全國看。
一撥喊危險：雷射會射瞎眼睛，塔是危險玩具，聯網是軍事化嚇唬老百姓，天鏡掉下來怎麼辦，誰批准的，誰負責，出事拿誰祭。
河東小區門口，兩種聲音能當場吵起來。有人送錦旗，旗上字歪：“護城恩人李鐵柱”。有人拉橫幅，字也歪：“反對城市雷射化”。居委會夾在中間，喇叭喊：別堵門，別砸車，有事找信訪。喇叭喊到嗓子啞，兩邊還是各喊各的。
鐵柱看見錦旗就頭疼。看見橫幅也頭疼。他跟韓工說：“我不上臺。上臺只會更吵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韓工說，“你的三條，第三條我死守。死守到你回青石為止——最好別回，回了網抖。”
麻煩在於，上頭有人喜歡神化。
市裡一位愛出鏡的同志想搞座談會，主題寫好了：《從打蚊子到守長城——學習鐵柱精神》。請柬送到老電廠，燙金，燙得刺眼。隨請柬還有發言提綱，提綱裡寫著“請鐵柱同志深情回顧”之類的話。
鐵柱把請柬推回去：“我不會講話。也不會深情。”
“念稿就行。稿我們寫好了。”
“不上臺念稿。”鐵柱重複，像背口令，像卡限位銷。
對方臉沉了，說了一些“大局”“形象”“給老百姓信心”的話。韓工接過話，笑臉，硬話：“鐵柱的三條是進城條件，市裡當時認的。認了就別毀約。毀約他回青石村，塔交給你們——你們誰會上手？會上手的留下，不會的別拿稿子頂活。”
對方噎住。陳工遠端補刀，聲音從電話裡出來，冷靜得像冷卻水：“省裡要的是能打的網，不是能唸的稿。神化一個人，等於把網的命吊在一張嘴上。嘴一感冒，網就癱瘓。別幹這傻事。傻事寫進簡報，我也會擋。”
座談會改成“塔防科普進社群”。鐵柱仍不去。去的是韓工和小磊：韓工講規矩，小磊講別拿鏡子亂照眼睛。科普材料寫人話——雷射像燒紅的筷子，專戳該戳的；亂照人就是犯罪；限位銷在，禁掃角在，不是誰高興就能掃樓。
社群裡有個老太太問：“那會不會把天上的鳥烤熟？”
小磊答：“功率和瞄準都有限位。鳥烤不熟，瞎照人的手會進局子。進局子比烤鳥實在。”
老太太點頭：“那行。玩具不敢當，武器也別吹神。中用不中用，看蚊子還咬不咬人，黑傢伙還來不來。來了打得掉，就中用。”
這句被韓工記下來，發群裡置頂。比任何發言稿響。置頂下面，有人回：老太太懂。有人回：別神也別妖，守中用。
另一極也不閒著。
有賬號發剪輯：塔光掃過樓頂，配嚇人音樂，標題《城市雷射化，你的窗戶還安全嗎？》。閱讀十萬加。河東有人拉窗簾，有人罵塔，有人問能不能拆，有人把孩子轉到鄉下“躲光”。
韓工不找鐵柱出面硬剛。鐵柱一齣面，神化那邊更起勁，危險那邊更罵“官方洗地”。他找資料：限位銷、禁掃角、河東空域演練記錄、誤射黑本（民用機那次沒開火）。拍成短影片，土，清楚，背景就是老電廠牆。結尾一句：危險的是亂照，不是守家。守家有規矩。規矩公開查。查得到，才算數。
影片發出去，罵聲還在，可“拆塔”聲小了。有人轉去罵剪輯賬號帶節奏。帶節奏的很快換皮再來。韓工說：來一次攔一次。攔不住全網，攔得住咱們門口別砸車。門口砸了，修車的錢不如修塔。
真有人夜裡往老電廠門口扔瓶子。小軍帶著工友清掉，加一盞燈，加兩個志願者。不還手，錄影。錄影比拳頭管用。第二天派出所約談了兩個人，約談不是為出氣，是為立規矩：有意見信訪，別扔瓶子。
鐵柱躲在冷卻間擰螺絲。擰到指節發白。韓工推門：“你擰螺絲擋不了輿論。”
“我擰螺絲擋得住泵。”鐵柱說，“泵在，塔在。塔在，我才有資格聽他們罵。塔要是為罵停了，罵的人先遭殃——他們不信。不信也得有人守著泵。”
“所以我擋神化，也擋停塔。”韓工說，“兩極中間那條路，窄，我走。你把手放在該放的地方。該放扳機位就放扳機位，該放扳手就放扳手。別放演講臺。”
鐵柱點頭。手回到班表上的名字。名字比口號實。
夜裡，小花發來村裡截圖：有人說鐵柱成神了，有人說鐵柱玩火。周村長在村群裡回：成神的去地裡幹活；玩火的去看井還淨不淨。井淨著，塔就有用。別站著說話不腰疼。腰疼了就來值班，值班了再說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