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沒叫,只吸氣,氣吸進牙縫裡,像漏氣的管子。
廠醫小陳從急救箱衝出來,工友按住他,壓住,包紮,罵:“你要死啊?掛住不喊?喊一聲能死嗎?死了中繼綠了又怎樣?”
“中繼先活。”小磊牙縫裡擠,“燈……綠了嗎?”
“先管你的血!”小陳吼。
鐵柱盯著血,聲音低,低得像壓著火:“人死了,中繼白活。下次掛住就喊。喊不可恥。掉下去可恥——掉下去誰修?誰修?你倒是說!”
小磊眼圈紅,點頭。血滲出紗布一圈,他又抬眼看塔頂那盞燈:“燈綠了嗎?”
“綠了。”韓工說,嗓子也緊,“你先下車。縫針。別在這當英雄。英雄流血我們寫進名單,名單我不想寫太長。長名單不是光榮,是欠賬。”
“我還要測冗餘……”
“冗餘我測。”鐵柱說,“命令。網不斷,你斷一晚。值。值了就滾去醫院。醫院不丟人。丟人的是硬撐到暈在半塔。”
周師傅一巴掌拍在他沒受傷的肩上:“聽鐵柱的。你要是暈在半塔,我們還得派人撈你。撈你的時間夠再焊三次。三次焊點,比你一張臉重要。”
車來了。小磊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中繼塔,塔在夜色裡瘦,瘦得像一根針。針連著三座城的筋。
凌晨四點,中繼燈全綠。三地試通,語音清楚,清楚到能聽見對方呼吸。
白楊老白喊:“聽到呼吸了!真好!剛才像被人捂嘴,現在像把門開啟。門開了,風是真的,人是真的!”
河西回:“小磊你還活著沒有?活著回一聲,別省電話費!”
小磊在車後座上揚了揚包紮的胳膊,沒力氣喊。鐵柱替他回:“活著。胳膊破了。人還在。網也在。網不斷。”
罵聲裡帶著笑。笑很短,短也行。短笑比長哭有用。
鐵柱讓車走。車燈掃過工棚,掃過中繼塔瘦骨一樣的影子。他抬頭看,塔像一根接骨針,把三座城的筋又接上了。
“骨連著,肉才能打。”他對韓工說。
韓工把熱豆漿塞他手裡,杯壁燙:“你也喝。別光命令別人。你眼睛紅得像兔子。兔子還知道趴著,你只會站著。”
豆漿甜。鐵柱喝完,靠著配電箱站了一會兒。冷卻泵遠處還在轉。吵風扇也在轉,像有人在夜裡拉風箱。吵得安心。安心的吵,說明東西還在轉。
周師傅把焊渣掃乾淨:“今晚這活,土,但結實。結實比好看重要。好看給參觀,結實給鐵雨。”
河西工友收工具,其中一個說:“我們回去也檢查中繼小屋。鑰匙兩個人拿。一個人拿會丟。丟了等於把門敞著。”
“對。兩個人。雙人。跟轉動確認一個理。理土,土能扛風。”
天亮前,陳工來電,延遲裡帶著沙:“中繼穩了?假指令那套,省網信在追源頭。你們日誌留好。留好了,以後有人說你們‘敏感’,拿日誌砸回去。”
“留了。”韓工答,“五條又貼回去了。有人笑土,土就土。土能救命。”
“土好。第二波視窗別松。鐵雨不講情面。講情面的是人,人要先把自己接好。”
鐵柱接過一句:“網不斷。人欠覺。覺回來再欠。欠覺比欠線強。線欠不起。”
陳工笑了一下,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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