輿論來得比第二波敵人快。
短影片裡有人剪了“光柱亂掃”,配字:擾民、危險、該停。鏡頭專挑爆點,專挑玻璃顫,不拍沒落下來的東西。不拍孩子還在屋裡睡覺,不拍名單還沒寫完的傷。不拍小磊胳膊上的紗布,不拍空廠房那塊“漏打點”的牌。
評論區兩極,有人喊英雄,有人喊撤網,有人喊“投降式停塔觀望,別引火燒城”。觀望兩個字,聽著像關心,刀很快。
韓工把手機扣在桌上,扣得很響:“上面有人問,能不能‘暫時停塔觀望’。話很軟。軟話最難擋,因為聽著像為你好。”
鐵柱正在擦鏡,手不停,抹布一圈一圈:“觀望什麼?觀望火尾巴砸下來?砸了誰簽字?簽完字孩子還在不在?在不在,不是評論區投票能投出來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所以我擋。你別自己上網吵。你一吵,就變成你跟網民對剛,好事變壞事。你是炮手,不是嘴炮。嘴炮多了,炮位就空。空炮位,比空評論區狠。”
鐵柱嗯了一聲,抹布繼續轉。“我不吵。我擦鏡。鏡亮了,打得準。打得準,比回一百條評論有用。評論不擋火尾巴。”
“對。你擦鏡。”韓工站起來,整了整衣領,“我去開會。會不好開。不好開也開。開到有人簽字停,或者沒人敢籤。”
小軍在門口攔住他,塞了瓶水:“別空肚子剛。空肚子容易軟。軟了,塔就危險。”
“我不軟。軟的是膝蓋,不是嘴。膝蓋可以軟,嘴不能。嘴軟了,門閂就松。”
擋的過程不帥。
韓工連開四個會,喝了六杯涼咖啡,嗓子眼發苦,苦到說話帶毛刺。他把河東居民區的簽字頁、戰損頁、兒童畫的塔貼畫一併攤開。貼畫上塔是歪的,太陽是方的,字卻端正:塔在,娃在。畫紙角有點髒,像小孩手沒洗。髒沒關係,真就行。
他不講大詞,只講:“停塔那晚,誰簽字負責漏打?漏打砸到樓,誰去跟家長說?說‘我們觀望了’?觀望兩個字,填不了坑。坑裡是人。”
沒人簽字。會議室裡只有筆帽響。
有領導說:“那能不能降功率,象徵性值守?意思意思,安撫一下輿論。輿論也是穩定。”
韓工說:“象徵性擋不住火尾巴。要象徵,我去門口站崗,站一夜。塔不行。塔是幹活的,不是做樣子的。做樣子的塔,敵人不認。敵人認的是你還打不打。”
領導沉默。另一個人說:“外地在學你們,你們一停,訊息更炸。炸了對誰都不好。”
“所以不能停。能做的是公示。每週一次人話通報:打了啥、費了啥電、傷了誰。不粉飾,也不神化。神化之後一摔,摔得更狠。摔的時候,網先散。”
有人皺眉:“傷了誰也說?影響不好。影響不好會影響支援。”
“影響不好的是瞞。瞞一次,下次沒人信。沒人信,網就散。網散了,比短影片狠。短影片罵兩天,網散了砸一城。一城的賬,誰寫進影響?”
會開到一半,陳工遠端插進來,聲音平,平得像壓著什麼:“省裡態度:戰備期不停主塔。輿論引導歸地方,技術歸一線。韓工,你頂住。鐵柱繼續打。繼續打四個字,我負責傳到該到的人耳朵裡。”
“收到。”韓工說。
會後有人私下拉他:“你太硬了。硬容易斷。”
韓工看他一眼:“軟更容易斷。軟是從中間折。我寧可硬一點,硬完還能焊。焊過的門閂,比漂亮的鎖管用。”
鐵柱被按在工棚裡不許見記者。記者在廠區外探頭,被小軍攔:“炮手不接受採訪。要話找韓工。韓工說話人話,我們說話像扳手。扳手不接受採訪。”
鐵柱悶,就拆冷卻泵保養。螺絲一顆顆擰下來,擦淨,再上油,像給老牛打蹄鐵。小軍在旁邊遞扳手:“韓工這仗比咱們難打。咱們打天上,他打嘴裡。嘴裡的刀子看不見,但割人。割完還笑著說關心。”
“嘴裡的仗也得人頂。沒人頂,炮手就得一邊打一邊解釋。解釋多了,手就飄。手飄了,光就飄。光飄了,樓就危險。樓危險,評論區更熱鬧——熱鬧完不負責修樓。”
小花從村裡打來:“網上難聽的別看。我讓虎子把你手機裡的熱搜都……反正別看。看了手會抖。抖了打不準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