鐵柱應了一聲。應完,嗓子眼發緊。緊就緊。緊說明還當回事。
夜裡,韓工站在名單前,給記者念人話通報。燈不亮,就拿手電照紙。不喊英雄,不喊奇蹟。就說:三塔協同,雙傘合喂,近乎全截,有傷有損,電要補,傘要歇,人要睡。河東十二戶玻璃,明日起修。傷員先養。養好再談本事。
記者追問:“你覺得這是不是歷史性時刻?”
韓工想了想,想得很慢:“歷史以後寫。今晚是活下來的時刻。活下來的時刻,先貼名單。名單貼上了,歷史才有地方站。”
記者又問鐵柱在哪。韓工說:“在修。修比採訪重要。採訪找我。找他,他只會給你看泵。”
鐵柱確實在工棚裡給每面傷鏡貼標籤:可修、待換、報廢。標籤醜,醜得清楚。清楚比漂亮重要。漂亮會騙人,清楚會催人幹活。
小磊坐在旁邊,看自己被改過的那行字,小聲說:“先養。行。我養。養完我還爬塔。”
“養完再說爬。”鐵柱說,“爬之前先會喊掛住。喊會了,再爬。”
名單在風裡響。歡呼在名單邊上站著。哭笑同一張臉。同一張臉,才像人。
後半夜工棚燈還亮:修鏡的、寫通報的、給河東約玻璃的。約玻璃不浪漫——孩子明天窗還在,家才像家。
鐵柱臨睡前又看一眼名單。名單不美。不美就對。
“忙完了。”他對自己說了一遍,才給小花補語音,啞著:“忙完了。名單貼了。我睡。你也睡。”
第二天清晨,河東有人送來土紅布,只寫一個字:謝。韓工掛在工棚不顯眼處:“掛高了像廟。掛這兒像記事。”
有人要揭名單。韓工說:“揭走我跟你急。信的前提是不裝完美。”
名單貼出後,有家屬來門口等名字。名字在傷員欄的,一個個接進去說明:輕,能說話,別鬧。
有個孩子指著鏡損數字問:“鏡子疼嗎?”
鐵柱蹲下:“鏡子不疼。人疼。鏡子壞了能換。人壞了難換。所以我們先護人。”
孩子把一顆糖塞他手裡。糖粘,他收下。
白楊老白電話啞著:“我們那邊也貼了。有人嫌丟人。我說:丟人比死人強。死人沒名單,只有墳。”
歡呼裡有人往鐵柱身上掛紅布,被他扯下:“布給塔。人回去睡覺。”紅布系在塔基,風一吹,像土旗。
記者想拍英雄特寫,韓工把人領到名單前:“拍這兒。拍完再拍塔。兩個都在,才像真贏。”
河東十二戶玻璃開換。有戶老人死活不要新玻璃,居委會還是換了:“經歷寫本子裡。窗要擋風。”
板工燙傷手裹紗布來報到:“我能看錶。”鐵柱:“看錶可以,碰鍵不行。”小磊複查:韌帶傷,要養。鐵柱把報告壓在名單上:“養是命令。”
省裡要喜報。陳工堅持附件帶名單頁。有人嫌難看。陳工說:“難看才硬。”喜報只寫人話:三地協同,雙傘合喂,近乎全截;有傷有損;電要補;人要養;傘要歇。不寫奇蹟。
本子落一行:
歡呼與名單。哭笑同臉。不粉飾。
表上還有碎鏡、電債、人要養。養好了,才談把本事再教出去——連傷疤一起教。只教光柱好看,教出的是騙子。騙子守不住門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