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生,院裡這一條,不是跟先生討價。”祁崇安說,“是皇都給的。院裡那天在白河渡問先生,是給先生面子。今兒先生答了,院裡聽著;先生不答,院裡照文書辦。”
藺重光在邊上咳了一聲,沒說話,往旁邊挪了半步,挪到離祁崇安遠一點的地方。
陸舟沒看那捲文書。他回頭衝坡上喊了一聲,喊的是崔鐵頭。
崔鐵頭從爐棚那邊跑下來,脖子上掛著管子,跑到線邊上站住了,喘著氣,不知道叫他幹啥。
“你是誰家的?”陸舟問。
“落狄口崔家的。”崔鐵頭說,“俺爹崔四平,在曬場東頭那三間房。”
“秦大有那天開丹田,當中你喊了停。我停沒停?”
“停了。”崔鐵頭說,“俺喊得急了,先生停了十口氣,一絲熱都沒往上走,先生後來說俺喊得對,可俺那天其實是瞅著先生的手喊的。”
曬場上有人笑了一聲,又憋回去了。崔鐵頭的臉騰地紅了。
“掌院。”陸舟轉過來,“這口爐是我的爐,喊停的人不是我的人。他爹在落狄口曬場東頭住,這口爐要是炸了,頭一個遭殃的是他家那三間房。他喊停,我得停。鐵砧山那邊喊停的叫秀禾,她男人就埋在上回炸的那堆石頭底下,她喊停,佟九得停。”
祁崇安揣著手,聽著。
“可這倆人,是我挑的。”陸舟說,“三道門檻,我定的,我一個一個看過去,看中了才叫他們站到杆子邊上。掌院那天說院裡的人會瞞,坡上的先生也會算岔。這話對。我挑人,也有挑岔的那一天。”
他抬起那隻纏著布的手,指了指曬場上那一大片人。
“停爐權,我交。不交給院裡,也不留在我自個兒手裡。”他說,“交給下風的人。哪口爐的下風住著誰,誰家自個兒推人。推出來的人,坡上教,教認管子、認槽、認膛口,教到會喊停為止。教不會的不讓站。教會了的,坡上不許挑,院裡也不許挑。他喊停,爐就得停,我也得停,掌院也得停。”
曬場上嗡的一聲,亂了。褚里正扭頭跟邊上幾個老漢嘀咕,賀三娘抱著罐子看看陸舟又看看崔鐵頭。藺重光原本一直垂著眼,這會兒抬起頭來,盯著陸舟瞅了老半天。
祁崇安沒急著接話。他從筒子裡抽出一隻手,抬起來,衝著曬場那邊虛虛一點。
“下風的人。”他說,“先生,下風的人懂個啥?推出來一個只會種地的,他認得管子?推出來一個怕事的,見了一點熱就喊,先生這爐一個月能燒幾天?”
“認不得就教。怕事的,喊早了,就是白燒一爐。”陸舟說,“白燒一爐,燒的是我的料,不是他家的房。”
“先生那天在白河渡站了一上午,看出來了,沒說。”祁崇安說,“先生自個兒都算岔,倒信一個種地的?”
“我不信他。”陸舟說,“我信他家在下風。”
祁崇安瞅著他,瞅了好一陣。那頂狐皮帽子的毛叫風吹得一倒一倒的。
然後他笑了一下,笑得很淡,把手又揣回了筒子裡。
“好。”他說,“院裡那口爐的下風,是白河渡。這話院裡記下了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站到線跟前,正對著曬場上那片人。
“那先生這口爐的下風呢?”他說,“是落狄口。落狄口兩千戶,有一半人到今兒還說,先生那面牆上量的是霜。落狄口推誰?”
曬場上一下子靜下來了。
褚里正張了張嘴,沒出聲。賀三娘把罐子往懷裡摟了摟,往後退了半步。崔鐵頭站線上邊上,攥著脖子上那根管子,看看陸舟,又看看人堆,沒敢開口,他知道這一回輪不著他自個兒說。
人堆當中,有人把揣在袖子裡的兩隻手抽出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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