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之前，陸舟給姜硯回了一句話：坡上能走得開的，鐵砧山能走得開的，都往雜役峰來，帶鍬，帶罩衣，管飯的事他來想法子。姜硯在那頭沒問法子是啥，只說秦大有已經在套車了。
梧桐坳在南邊，隔著兩道山。陸舟落下去的時候是晌午，雨停了，天還陰著，坳裡一股子爛樹葉子的味兒。坳底下那條小河漲了水，河邊的幾棵老梧桐叫水泡著根，葉子早落光了，光禿禿的枝子上掛著衝上去的稻草。
往坳口走要路過那戶塌了牆的人家。屋是土坯壘的，靠河那一面整個兒往裡倒了，倒下來的土坯泡成了一攤泥，泥裡埋著半口水缸、一隻雞籠，雞籠裡沒雞。炕還在，炕蓆叫水泡得翹起來一個角，炕頭上擱著一隻針線笸籮，笸籮裡的線團吸飽了水，脹得跟饅頭似的。沒人回來收拾，大概是不敢回來。
坳口那座土地廟不大，三間，供桌上的土地爺少了半邊鬍子。廟門口支著兩口鍋，一口煮著啥，一口空著。四戶人家十幾口子都擠在裡頭，鋪蓋卷沿著牆根擺了一圈，幾個孩子縮在鋪蓋上，有個小丫頭拿一塊布捂著鼻子，布上洇著紅。
步千川坐在廟門檻上。他還是那副樣子，半邊臉上的藥膏換成了一層疤，紫紅的，從眼角一直拉到下巴。右邊袖子空著，掖在腰帶裡。他左手捏著一隻銅盤子，盤子裡鋪著一層黃符紙，紙上撒著一撮溼土。符紙邊上已經黑了一圈，黑得不勻，一塊深一塊淺。
他瞅見陸舟，沒起身。
“來了。”他說。
“來了。”
“十日之約，你斷過一回。”步千川說，“那回是你那根杆子砸下來，網啞了三天，我認。這回我是想看看，沒人砸杆子，你來不來。”
陸舟沒接這句。他往廟裡看了一眼。廟院當中有一口井，井口拿青石砌的，井沿上磨出了兩道繩子印。一個婆子正拿轆轤往上搖水，搖上來半桶，倒進門口那口空鍋裡。
“這井——”
“坳裡那道水。”步千川說，“井底跟河底是通的，往年下雨井水渾三天就清，今年渾了五天，還沒清。”
他把銅盤子遞過來。陸舟接了，低頭看那層符紙。紫霄宗的驗土法子他見過，符紙裡頭摻著一種礦粉，土裡的東西越烈，符紙焦得越快。這一盤焦了一圈，焦得發亮。
“比去年秋天高。”步千川說，“高出將近一倍。去年秋天，你給我的條子上寫，梧桐坳這四戶的數在往下落，落的坡度跟落狄口一樣，再落一年半，能落到種菜的地步。”
“我寫的。”
“寫錯了。”
“寫錯了。”陸舟說，“我算的是土，土裡的東西在往下落。沒算山。山上的土去年冬天凍著，一開春化了，叫雨一衝，全衝下來了。上頭那些沒量過的坡，往下送了一冬天的賬。”
步千川點了點頭，好像早就猜到他會這麼說。廟門口那口鍋裡，水慢慢燒開了。那婆子拿瓢舀了一碗，端著走過來，沒給步千川，直接遞到陸舟跟前。
碗是粗瓷的，豁了一個口子。碗裡的水還冒著熱氣，渾濁的，碗底沉著一層細沙。
“你就是陸先生？”婆子問。
“是。”
“那年姜老先生來，說俺們這井是叫北邊那場大火禍害的，大火是你放的。”婆子說，“後來姜老先生又來，說你在往回收拾，說俺們這兒的數在往下走，說再熬一年半就好了。俺們就熬著。俺家那口子死了，俺小孫女還在流鼻血，俺們熬著。”
她把碗又往前遞了遞。
“你說沒事，你喝。”
廟裡的人都看過來了。那個捂著鼻子的小丫頭也從鋪蓋上抬起頭來，布還按在鼻子底下，眼睛睜得溜圓。
陸舟接過碗，一口喝乾了。水有一股子土腥味，還有點甜，甜得發膩，跟姜硯說的一樣。他喝完，把碗還給婆子，碗底那層沙他也嚥下去了。
婆子拿著空碗站著，沒動。
“你喝了不作數。”步千川在門檻上說，“你那副身子，喝鐵水都不作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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