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祖好記性,正月初八。”
“正月初八,地還凍著,井還清著。”步千川說,“你們東家那會兒就曉得開春要用鉛磚?”
甘管事拱了拱手,說東家做買賣講究個先手,先手不嫌早。說完就不接這茬了,轉過身去吆喝那後生卸車。步千川也沒再追,咳了一聲,咳得半邊臉上的疤一抽一抽的。
“磚是好磚。”陸舟說,“砌井口沒用。水是從井底下上來的,不是從井口掉進去的。”
甘管事臉上的笑一點沒變。“先生是行家,先生說沒用,那就沒用。”他說,“可鄉親們心裡不踏實,砌上了,踏實。先生給不了踏實,我們給。”
他衝趕車的後生擺了擺手,後生跳下車,開始往下卸磚,一塊一塊碼在廟門口。廟裡那幾戶人家看著,沒人出來攔,也沒人出來搬。那個婆子站在鍋邊上,手裡還攥著那隻豁口碗。
陸舟沒跟甘管事爭。他進了廟,走到牆根底下那個捂鼻子的小丫頭跟前,蹲下了。小丫頭往她奶奶身後縮,縮了一半又不縮了,探出半個腦袋來瞅他。
“叫啥?”
“小滿。”她說,鼻子捂著,聲音甕甕的。
陸舟拿管子挨著她的手背推了一下,又挨著她的後脖頸推了一下,管子響得不密,可一直在響,跟屋簷滴水一樣,嗒,嗒,停不下來。小丫頭聽著那聲兒,問他這是啥在叫。
“你身上的東西在叫。”陸舟說。
“叫完了,鼻子就不流血了不?”
陸舟沒馬上答。他把管子收起來了,從懷裡摸出一塊乾淨帕子,是凌霜早先給他擦手的,疊得方方正正。他把帕子換到小丫頭手裡,把她那塊洇透了的布拿下來,擱在一邊。
“叫完了能好些。”他說,“啥時候叫完,我不知道。”
小丫頭點點頭,好像這個回答也行。她拿新帕子捂上鼻子,捂了一會兒,又拿下來看了看,看見上頭沒紅,才又捂回去。
他從廟裡出來的時候,廟門口那堆鉛磚已經少了幾塊。有個漢子抱著兩塊往廟後頭走,看見陸舟,腳底下頓了一下,沒停,抱著磚過去了。甘管事站在車邊上,袖著手,衝他笑了笑。
陸舟沒再跟甘管事說話。他走到步千川跟前,蹲下來,跟他平著。
“步老祖,這些數,你打算啥時候報到盟裡?”
“今兒夜裡。”
“晚十天。”陸舟說,“給我十天,我把這一冬天往下送賬的坡一道一道找出來,該封的封,該挖的挖。十天以後,你連我找著的那些一塊兒報。”
步千川看著他,那隻好眼睛眨也不眨。
“十天。”他說,“你上一回跟我約十天,我等了。網啞了三天,等到第十三天才有你的信。這十三天裡,坳裡死了一頭牛,那家的小子把牛肉偷著吃了。”
陸舟沒說話。
“我不等了。”步千川說,“今兒夜裡報,報上去盟裡咋用,是盟裡的事。你要找坡,你找你的,我報我的,不耽誤你。”
“盟裡如今跟甘家是一頭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步千川說,“我這條胳膊是你那根杆子砸沒的,我恨你恨了一年多,可這數是這數,我不替你瞞,也不替盟裡改。你要是想叫我晚報十天,你就得跟廟裡這十幾口人說,叫他們再熬十天。你去說。”
陸舟蹲在那兒,半天沒起來。他往廟裡看,那個婆子在鍋邊上蹲著燒火,小滿捂著那塊帕子靠在鋪蓋捲上,眼睛還瞅著門口。去說這句話不難,難的是說完了,往後這十天裡每一回她拿帕子下來看,他都得認那上頭的紅有他一份。廟門口甘家那個後生卸磚卸得砰砰響,一塊磚沒碼穩,滾下來砸在泥裡,濺了陸舟一褲腿。
他站起來了,沒往廟裡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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