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舟是初三一早動的身。鐵砧山這邊交給佟九，駝背老頭留下記數，他跟凌霜兩個人往南飛。雨一直沒停，細得跟篩過的面一樣，打在臉上不疼，就是涼，衣裳一會兒就潮透了。凌霜御著霜寒在前頭，飛到半道回頭看了他一眼，說你慢點，我跟不上了。
他沒慢下來。凌霜咬著牙跟著，跟到後半夜，兩個人落在青雲宗外頭那道山樑上。
雜役峰後坡上點著火把，一溜排開，有十幾支，在雨裡頭一閃一閃的。離著老遠就聽見有人喊，喊的是啥聽不清，亂鬨鬨的，夾著鐵鍬磕石頭的聲音。
他們下去的時候，後坡那一片已經不是地了。去年起走了三尺表土的那塊地方，一大片窪下去的坑，坑底下填了三成的那一截還看得出個平樣，剩下那七成，冬天凍著的時候是硬的，這兩天一化凍，又下了雨，整個兒翻了漿。泥是黃裡帶黑的，稀得跟熬糊了的粥一樣，咕嘟咕嘟往外冒泡，順著坡往下淌。坡底下二十來個人，拿草袋子裝土壘壩，壘一截，泥頂上來沖垮半截，再壘。
杜四在最前頭。他穿著罩衣，罩衣上全是泥，溼布纏著鍬柄，一鍬一鍬往草袋子裡剷土，鏟得腰都直不起來了。有人喊了一聲先生回來了，杜四沒抬頭，鏟完了手裡那一鍬，紮緊袋口，往壩上一摞，才直起腰來看。
他瞅著陸舟，瞅了半天，沒說話。壩後頭的泥又往上漲了一寸。陸舟往前走了兩步，杜四一伸手攔住了他，那隻手上纏著的溼布往下滴泥湯子。
“先生站住。”杜四說，“先生身上沒穿罩衣。”
陸舟站住了。
“先生定的章程。”杜四說，“進這片地，罩衣溼布，一樣不能少。去年先生自個兒說的，誰不穿誰別進。俺們一年多就是這麼幹的，一回沒落過。”
旁邊有個後生遞過來一件罩衣，是備用的，叫雨泡得沉甸甸的。陸舟接過來穿上了，又接了一塊溼布，纏在一把鍬的柄上。
他往壩那頭走，杜四在後頭跟著，走了幾步，杜四忽然開口了，嗓門不大，可在場的人都聽見了。
“一年之內。”他說。
陸舟回頭。
“先生那天站在這塊地頭上，說的是一年之內。”杜四說，“俺們一百二十七戶，俺挨家挨戶去說的，說先生是說話算數的人，說先生答應了的事，天塌下來也給辦。俺家老婆子還跟俺吵，說外頭人說話哪有個準，俺跟她拍了桌子。”
他喘了一口氣，雨水順著他臉上的褶子往下淌，淌進嘴裡，他也不擦。
“先生走了，俺們自個兒填。”他說，“填了三成，天凍住了，鎬頭刨不下去。俺託人給先生捎信，先生說開春以前回來。俺就等著。等到臘月，等到正月，聽說先生在外頭又開了一座爐，又開了一座爐，又在哪兒收了人，又在哪兒起出啥箱子來了。”
他抬起那隻纏著溼布的手，指著陸舟的鼻子，指頭哆嗦著。
“先生開那麼多爐，就沒空回來填一個坑？”
雨地裡沒人吭聲。壩上那些人都停了手，拄著鍬看著這邊。壩後頭的泥又咕嘟了一聲，冒出個大泡，破了。
陸舟沒往後退。杜四那根指頭離他鼻尖不到一尺，上頭的泥點子甩到他臉上，他也沒擦。
“我沒空。”他說，“不是沒空，是我把這個坑排在後頭了。”
杜四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鐵砧山的爐要點，坡上的人要吃飯，丙室的箱子要找，我一樁一樁排，排來排去，把這個坑排到了開春以後。”陸舟說，“我算著冬天地凍，翻不了漿，開春化凍得一個多月，我趕得及。我算錯了，今年的雨比往年早。”
“算錯了。”杜四把那三個字重複了一遍，嗓門劈了，“先生回回都是算錯了。”
他把手收回去，轉身回了壩上，抄起鍬接著剷土，鏟得比剛才還狠，一鍬下去，半截鍬頭都沒進泥裡。
凌霜站在陸舟身後，一直沒出聲。這會兒她往前走了半步，跟陸舟並排站著，看著壩後頭那一片泥。
“往哪兒淌？”她問。
“往溪裡。”陸舟說，“溪往下，是內門水塘，再往下，是山下鎮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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