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鍬剷起來的土，夠一個壯勞力鏟十鍬的。他沒停，一鍬接一鍬，土往兩邊甩，甩得溝沿上堆起兩道土埂子。他身子沉，三噸的分量壓在兩隻腳上，一步一個坑，泥漿子漫過了腳脖子。鍬頭鏟到石頭上，噹的一聲，石頭裂開了，他接著往下鏟。
壩上那些人先是看著，看了一會兒，有個後生扛著鍬過來了，跟在他後頭把溝沿上的土往外清。又過來一個，又過來一個。杜四沒過來，他一直守在壩上，一袋一袋往上壘，壘得那道壩一寸一寸往上長。
凌霜沒拿鍬。她站在崗子上頭，拿霜寒的劍鞘在泥地上劃，劃的是一道一道的線，線跟線之間隔得一樣寬。她劃一陣，喊一聲，說溝往北偏一尺，前頭那段底下是空的，再往南走要塌。陸舟就往北偏一尺。
挖到半截，崗子上頭來了兩盞燈籠。燈籠上寫著字，叫雨洇糊了，看不清，可那燈籠的樣式陸舟認得，內門律令堂的，竹骨子糊油紙，底下墜一截紅穗子。打燈籠的是兩個年輕弟子，穿著青布油衣，站在崗子上往下照，照了半天，一個開口問底下這是誰在動土。
“陸舟。”他說，沒抬頭。
上頭靜了一會兒。兩個弟子交頭接耳，嘀咕了幾句，嘀咕的啥聽不清，就聽見一句“三日築基那個”。末了一個說，律令堂明兒要來問，這片地是宗裡的，挖溝改水，得先報。
“報吧。”陸舟說，“泥不等報。”
那倆人又站了一會兒，燈籠底下的紅穗子叫風吹得直晃。後來大概是嫌雨大，提著燈籠走了，走的時候一個還回頭照了一下溝，照完了跟另一個說，那溝是往夯土槽去的，不是往塘裡去的，回去照實說。
燈籠走了沒多大工夫，壩上有個小媳婦跑過來，懷裡抱著個四五歲的娃，娃的褲腿卷著，兩條腿糊滿了黃泥，已經幹了一半，結成殼子。她一邊跑一邊喊杜四叔，喊得聲都變了。
杜四扔了鍬跑過去。陸舟也過去了，沒等人叫他，管子先掏出來了。那娃是杜四的孫子，昨兒後晌大人都在壩上，沒人看著，他跑到坑邊上踩泥玩，踩了小半個時辰，回家他娘給他洗了腳，沒洗腿，褲腿卷著就睡下了。陸舟把管子挨著那兩條小腿推了一遍，管子嗒、嗒，隔一會兒響一聲，不密。
“打盆熱水，拿皂角，從腳脖子往上洗，洗三遍，洗下來的水倒進夯土槽。”他說，“褲子燒了。三天以後我再來量。”
“要緊不？”小媳婦問。
陸舟沒馬上答。娃不怕他，瞪著眼睛瞅他手裡那根管子，伸手想摸，叫他娘一把拽回去了。
“洗乾淨了不要緊。”陸舟說，“洗不乾淨，往後要緊。”
小媳婦抱著娃跑了。杜四站在那兒，看著她的背影，又扭過頭來看陸舟，嘴唇動了動，啥也沒說，回壩上去了。
挖到後半夜，雨小了一點。溝挖過了那道崗子，離夯土槽還有二三十丈。陸舟停了一下，直起腰來往回看。身後那條溝彎彎曲曲的，在火把底下黑黢黢的一道，溝裡已經淌上了泥，淌得不快，可方向是對的，往東，不往溪裡。
杜四家的老婆子拎著一隻瓦罐上來了，罐裡是薑湯，熬得黑乎乎的，一人一碗。她給每個人都倒了，倒到陸舟跟前，手停了一下，倒是倒了，倒得比別人少半碗。陸舟接過來喝了，喝完把碗遞回去，說了聲謝謝嬸子。老婆子沒理他，拎著罐子去給杜四倒。
杜四蹲在壩上喝，喝了兩口，衝他老婆子嘀咕了一句啥。老婆子拿手打了他胳膊一下，下手不輕。
天快亮的時候，溝挖通了。頭一股泥順著溝淌進夯土槽，淌得慢騰騰的，跟一條吃飽了的長蟲一樣。陸舟拿管子貼著溪邊又推了一遍，上游那一段不怎麼響了，下游還在響。
“溝能擋這一場。”他跟杜四說，“擋不住整個春天。剩下那七成坑，得填。”
杜四沒看他，拿鍬頭颳著壩上的泥。
“咋填？”
“我叫人來。”陸舟說，“坡上的，鐵砧山的，能來的都來。”
“先生的人，還得看著先生的爐。”
“爐停一停，停不死人。”陸舟說，“這坑不填，水往下淌，淌到鎮子上，那就不是停一停的事了。”
杜四這才抬起頭看他，看了很久。他臉上的泥叫雨衝出一道一道的溝，眼睛底下是紅的。
“先生這話，”他說，“去年秋天說，俺就信了。”
他沒再說下去，扛起鍬往坡下走，走到半道站住了，回頭喊了一嗓子，叫後生們下去換班，換下來的罩衣擱在棚子外頭，不許往家裡帶。喊完了，他自個兒先下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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