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窯頂上那席子往下滴水,你聽見是啥聲兒沒有?”陸舟說,“滋啦一下就幹了。窯裡的熱往上爬,爬得比你們添料還快,不用等第三夜,它自個兒就開了。”
“開了就成了。”
“開了你們仨就沒了。”陸舟說,“順著風往南,梧桐坳,廟裡有個小丫頭叫小滿,流了一冬天的鼻血。廟後頭菠菜葉子背面那層東西,是打你這窯裡飄過去的。”
祝大成愣住了,嘴張著沒合上。蔣旺在後頭把手從袖子裡抽了出來,兩隻手背上起著一片一片的紅疙瘩,有的撓破了,結著黃痂。
“梧桐坳關俺啥事?”祝大成嗓門一下子高了,“俺欠甘家三十兩!料是一筐一筐賒來的,書上寫得明白,成了以後院裡收人,月銀十兩,俺幹三個月就還清了。你叫俺停,你替俺還?”
陸舟沒吭聲。三十兩他這會兒拿不出來。坡上的米正月半就見了底,鐵砧山的工錢還賒著,他身上統共幾塊碎銀子,是秦大有走前硬塞的,說先生在外頭總得吃口熱的。
窯頂上噗的一聲,苫著的草蓆鼓起來一塊,一股白汽打席子縫裡鑽出來,鑽得筆直,衝上去一人多高才散。窯口石頭縫裡也冒汽了,嘶嘶地響,石頭面上糊的泥漿子起了一層小泡。
馮小六往後退,退到了蔣旺跟前,蔣旺一把攥住他胳膊就往溝口拽。
祝大成沒退。他回頭看了一眼窯,又轉過臉來看陸舟,臉是白的,兩隻腳釘在泥裡。
“不停。”
陸舟沒再跟他掰扯,抬腳往前走。祝大成兩手推他,推在胸口上,跟推一堵牆一樣,陸舟沒晃,祝大成自個兒倒叫勁兒彈回去,腳底一滑,一屁股坐進了泥裡。他身子一歪,懷裡掉出一樣東西,拿油布包著,落在泥水裡。
陸舟顧不上撿。他到了窯口,拿手扒壘著的石頭。石頭燙手,他一塊一塊往兩邊扔,扒開一個口子,裡頭的熱呼地撲出來,撲得他眼睛都睜不開。
“步老祖,溝底那道水,幫我截住。”
步千川已經撒開了騾子籠頭,下到溝底。溝底有一道雪水,細細的,他拿左手抄起窩棚邊上一把鍬,在下游那頭剷土堆壩,土一堆起來,水就憋成了一小汪。他一隻手幹活,鏟一鍬喘一口氣,鏟得不快,可一鍬沒落空。
窯裡的料碼得跟壘灶臺一樣,一層壓一層,壓得太密,當中那幾塊已經燒出了暗紅。陸舟手邊沒有鐵鉤子,他把手伸進去,捏住最上頭一塊拽出來,轉身扔進那汪水裡,水裡噗地翻起一團白汽。再一塊,再一塊。
拽到第六塊,兩隻手心就沒了知覺。掌心那層皮先是紅,後來發白,再後來起了泡,泡破了粘在料磚上,拽一塊撕下來一點。他沒停,一直拽到當中燒紅的那幾塊都進了水,窯裡剩下的料隔開了,熱才往下落。窯頂的席子不鼓了,水再滴上去,啪嗒一聲,不滋啦了。
他站在窯口,兩隻手垂著,手心朝上往下滴水,也分不清是汗還是啥。
步千川拄著鍬站在水邊。那汪水裡沉著一堆料磚,水面上的白汽慢慢散了,水底下透出一點藍,淡得很,一會兒有一會兒沒有。
“你這兩隻手,”步千川說,“得養些日子了。”
“養得好。”
步千川沒接這話。他摸出那隻銅盤子,蹲在窯邊颳了一撮土撒在符紙上,符紙邊上刷地黑了一圈,黑完就不往裡走了。他端起盤子對著亮看了老半天,才擱下。
“一個焦法。”他說。
祝大成從泥裡爬起來的時候,窯已經停了。他站在那兒看著那汪水,看著水底那堆料,看了半天,忽然蹲下去抱住了腦袋。馮小六打溝口跑回來,想拉他,拉了一下沒拉動,就挨著他也蹲下了。蔣旺站在他倆後頭,拿腳把那半塊掉在泥裡的餅子撥到一邊。
“大成哥,”馮小六說,“你那書掉了。”
陸舟彎腰把泥水裡那包東西撿了起來。油布包著,麻繩捆了兩道,捆得緊,泥沒滲進去。他手心的泡破了,捏不住繩頭,解了兩回才解開。
祝大成抬起頭,眼睛通紅。
“看吧,你看。”他說,“看完了還給俺,俺還得還甘家的賬,這書俺還能賣。”
陸舟翻開。頭幾十頁跟他在黑石集見過的厚本差不多,抄得工整,是謄檔房那一路筆法。往後翻,有一頁不一樣了,上頭是一列數,從上往下排得齊齊整整,旁邊用小字寫著個“門”,底下有幾行劃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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