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是在窩棚裡過的。窩棚漏風，馮小六撕了自個兒一件舊褂子，給陸舟纏手，纏得亂七八糟，一圈松一圈緊，纏完了還打了個死結。陸舟沒拆，就那麼擱在膝蓋上。
步千川靠著窩棚的柱子，膝蓋上墊著那捲紙，就著火堆寫他的報。他左手寫字不順，一筆一畫寫得慢，寫一行要停下來甩甩手腕子。寫完了，他念給陸舟聽，就兩行。
頭一行是慢的，梧桐坳河邊、井底，北邊那場火的舊賬。第二行是急的，廟後菜地、野狐溝，私窯，料是甘記的車送的。
“你認哪一行？”他問。
“頭一行。”
步千川點點頭，把紙捲起來，揣回懷裡，又把那隻銅盤子往火堆邊上挪了挪，烤他那層潮了的符紙。
趕車的後生叫鄔三，十九，是甘管事一個遠房外甥。他不識字，一夜沒敢閤眼，縮在車底下，天亮的時候自個兒爬出來，把車轅底下一隻小木匣抽了出來，擱在陸舟腳跟前。匣子裡是一沓車單，每張上頭都蓋著甘記的紅戳，戳底下畫著押。
“俺舅畫的。”鄔三說，“俺只管趕車，單子交到哪家，哪家按個手印。”
陸舟拿纏著布的手翻那沓單子，翻不開，馮小六就蹲下來一張一張替他翻。野狐溝的單子有好幾張，頭一張是臘月裡的，比甘記在韓渡開張還早了半個多月。
“今兒柳樹集逢集。”鄔三說，“俺舅說了，今兒要在集上支攤子，賣磚。”
柳樹集在梧桐坳東邊，隔著一道崗。陸舟他們到的時候，集已經上了人，擠得走不動道。賣糖人的擔子跟剃頭挑子挨著，剃頭的正給一個老漢刮後腦勺，颳得老漢齜牙咧嘴；一個婦人抱著的蘆花雞掙開了繩子，撲稜著翅膀從人頭頂上飛過去，一路掉毛，後頭追著三四個半大小子。
甘記的攤子在集當中，老槐樹底下最好的地方。鉛磚碼了半人高，青灰青灰的，攤子前頭豎著塊木板，板上拿紅漆寫著六個大字：坡上毒井，鉛磚鎮宅。甘管事站在磚垛子邊上，還是那身緞面棉袍，手裡攥著一塊磚，拿指頭關節敲，敲得當當響，敲給圍著的人聽。
“梧桐坳的井，大夥兒都聽說了吧？”他說，“誰毒的，大夥兒心裡也有數。坡上那位先生自個兒都認了，北邊那場火是他放的。他放的火，咱們老百姓遭的罪，咱不去找他討說法，咱就想過個安生日子。這磚，壓井口，壓炕洞，壓娃娃睡覺的那塊地，三十文，比坡上的便宜二十文。”
人堆裡有個婆子，正從懷裡往外掏錢。錢拿手帕包著，一層一層開啟，裡頭是一串銅子兒，串繩都磨毛了。婆子旁邊跟著個小丫頭，鼻子底下按著一塊帕子。
是廟裡那個婆子，是小滿。
陸舟擠過去的時候，婆子已經數出了三十文，正往甘管事手裡遞。甘管事抬眼瞅見了他，又瞅見了他身後的步千川，再往後，是趕著空車進了集的鄔三，還有野狐溝那三個，祝大成落在最後頭，耷拉著腦袋，離得老遠。
甘管事收錢的手沒停，三十文接過來，掂了掂，揣進了袖子裡。
“先生來了。”他聲音提起來，衝著人堆說，“正好，先生當著大夥兒的面說說，梧桐坳的井，是不是坡上的東西毒的？”
人堆一下子靜了，連剃頭的都停了刀。
陸舟沒跟他爭嘴。他衝步千川點了點頭，步千川從懷裡摸出那隻銅盤子，又摸出兩張符紙，往磚垛子上一鋪。陸舟手不方便，他就叫馮小六把帶來的兩包土開啟，一包撒一張。
頭一張紙上的土，是梧桐坳河邊挖的。符紙慢慢焦了，焦得勻，從邊上一點一點往裡吃，吃得不緊不慢。
第二張紙上的土，是野狐溝窯邊上刮的。土剛一撒上去，紙邊上刷地黑了一圈，黑完了就停住，不往裡走了。
“兩樣東西。”陸舟說，“頭一樣，燒得慢，是老賬。北邊那場火是我放的，梧桐坳河邊、井底那些，是我的。我認。”
人堆裡嗡的一聲，有人罵了句啥，沒聽清。婆子攥著那塊空手帕，盯著他。
“第二樣，燒得急。”陸舟說，“這種急的，在土裡存不住，打北邊飄過來早就跑光了。它在梧桐坳廟後頭的菜地裡有，就是這個月才落下來的，打北邊野狐溝那座窯裡飄過去的。窯是照甘記賣的書開的，料是甘記的車送的。”
甘管事把手裡那塊磚擱下了，撣了撣袖子。
“先生這話說得好聽。”他說，“急的慢的，大夥兒聽得懂嗎？我聽不懂。我就問先生一句，野狐溝那幾個娃照的書，是誰寫的？”
陸舟沒馬上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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