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不會描，我手這樣。”陸舟把那兩隻纏得亂七八糟的手抬起來給大夥兒瞧，“單子是從你家車轅底下抽出來的，車是你外甥趕的，就在那兒。臘月十九，甘記的鋪子還沒開張。你們東家先往溝裡送料點了火，過了二十來天才在韓渡開鋪子賣磚。”
他頓住，看著那塊紅漆木板。
“這叫先手。”他說，“你那天在廟門口跟步老祖說的。”
人堆裡這回沒人笑了。賣糖人的老頭不嘀咕了，拿眼睛瞅甘管事。剃頭挑子那邊，颳了一半後腦勺的老漢扭過頭來，脖子上還掛著肥皂沫子。
甘管事往鄔三那邊看了一眼，鄔三把腦袋垂下去了。
“步老祖。”甘管事轉向步千川，拱了拱手，“老祖是明白人。老祖這條胳膊——”
“是他砸沒的。”步千川說，“我昨兒夜裡報到盟裡的，兩行。頭一行是他的，第二行是你的。你要不服，去盟裡跟我對。”
甘管事沒話了。
婆子先動的。她把小滿拉到身後頭，走到磚垛子跟前，伸出手。
“俺那三十文。”她說。
甘管事愣了一下，從袖子裡摸出那三十文，一枚一枚數著放進她手心裡。婆子數了一遍，數清了，包回手帕裡，攥著走了，沒看陸舟。
她這一動，人堆就鬆了。有人回家去拿剛買的磚要退，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，那塊紅漆木板不知道叫誰一腳踹倒了，臉朝下拍在泥裡。甘管事袖著手站在磚垛子邊上，一句話不說，鄔三過去扶那塊板子，叫他一聲喝住了。
陸舟沒再看他，轉身往集外頭走。走到老槐樹底下，有個穿藍布棉袍的中年人攔住了他，拱了拱手，說自個兒是韓渡李記的。
“先生，俺們李記去年冬月撤過坡上的單子。”那人說，“撤的時候是盟裡發了話，俺們不敢不撤。今兒這事俺看明白了，俺也不說那些虛的，坡上的鉛磚，俺李記再要一千五百塊，還是五十文一塊，先付一半。柳樹集的里正方才也問俺，說集上那口官井也想砌，問俺坡上的磚夠不夠。”
陸舟算了算，一千五百塊，七十五兩，先付一半，夠坡上和鐵砧山吃到三月底了。
“夠。”他說。
李記那人走了，祝大成才磨磨蹭蹭地湊過來。他一直縮在人堆外頭，這會兒兩隻手揣在袖子裡，站在老槐樹另一邊，隔著樹幹跟陸舟說話，不看他。
“俺那三十兩咋辦？”
陸舟還沒開口，步千川先說了。
“甘記賒你料，賒的是會毒死人的東西，單子在這兒，押是他畫的。”步千川說，“這筆賬我寫進報裡了，盟裡咋判，你等著。判下來之前，他們不敢上門找你要。”
“那要是判俺也得還呢？”
“那你就還。”陸舟說，“雜役峰後坡有個坑，得填，這幾天就要人。管飯，罩衣溼布都發，工錢我現在給不起，記著，往後一文不少。你那倆兄弟要是想去，一塊兒去。”
祝大成沒吭聲，拿腳尖一下一下踢槐樹根。踢了一會兒，馮小六先跑過來了，說俺去，蔣旺跟在後頭，沒說話，點了個頭。祝大成還是踢那樹根，踢得樹根上的泥皮掉了一塊，末了扭身走了，往北邊那條道上去，走得飛快，頭也不回。
馮小六看著他背影，說大成哥他娘在山那邊，眼睛不好，他是想掙了錢給他娘瞧眼睛。
陸舟沒說啥，看著那人拐過了崗子。
他往前走了幾步，看見集口那條道上站著個人，一身霜白，腰上挎著劍，是凌霜。她衣襬上全是泥點子，大概是從內門那邊一路趕過來的，站在那兒看著他，不知道看了多久。
她走過來，先看他那兩隻手。馮小六纏的那兩坨布，已經洇出了黃水。
“誰纏的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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