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回走那一路，凌霜一直沒提塘裡的數。她御著霜寒在前頭，飛得不快，陸舟兩隻手纏著布，掐不了訣，是她拿一根繩子拴著他腰帶帶著飛的。繩子是集上買的麻繩，三文錢，她買的時候跟賣繩的講了半天價，講下來一文。
落到雜役峰那道山樑上，天已經黑透了。坡下那排夯土槽邊上點著兩盞風燈，溝裡的泥還在淌，淌得比走那天慢多了。凌霜收了劍，把那根繩子解下來，繞成一圈，掛在自個兒手腕子上。
“我那天坐的那塊石頭還在。”她說。
陸舟等著她往下說。
“塘西邊，柳樹底下一塊青石，面上平，我十四歲那年在那兒練劍，練渴了就趴在石頭邊上喝塘水。”她說，“那天我把管子擱在那塊石頭上，響。擱在水邊上，響。擱在我自個兒手腕子上，不響。”
她頓了一下。
“那就是說，塘裡那點東西是這兩年才有的，我小時候喝的時候還沒有。”她說，“我就是想知道這個。”
她停了一會兒，又說起那天塘邊上的事。她蹲在青石邊上量水的時候，來了個內門的小丫頭挑水，十三四歲，扎兩個抓髻，挑著兩隻木桶，桶樑上纏著紅布條。小丫頭打滿了一桶，趴在桶沿上先喝了一氣，喝完了拿袖子抹嘴，瞅見凌霜手裡那根管子，問師姐這是啥。
“我說這塘裡的水先別喝了。”凌霜說，“她笑，說師姐，這塘水可甜了，內門的人打小喝到大，誰喝出毛病來了。說完挑著水走了，走一步桶裡的水晃盪一下，灑出來一點。”
她把手腕子上那圈麻繩往上捋了捋。
“我那年就是這麼說的，一個字都不差。”
她沒說她為啥想知道，陸舟也沒問。她十四歲那年喝的塘水是甜的，她記了這麼多年，前些日子梧桐坳那口井也是甜的。
“還有一樁。”凌霜說，“我量完了，去了律令堂。我跟他們說，內門那口塘，得叫弟子們先別喝了，往東挑山泉。值堂的問我憑啥，我把數報了。”
“他們咋說？”
“記下了。”凌霜說，“記完了問我，這數是誰教你量的。”
她看著坡底下那兩盞風燈。
“我說是陸舟。”
陸舟這才明白邵元一那封帖子是打哪兒來的。律令堂要收後坡，要個由頭，凌霜親手把由頭送上了門，送的還是實打實的數，駁都駁不了。
“你沒做錯。”他說。
“我知道我沒做錯。”凌霜說，“我就是跟你說一聲。”
她轉身往坡下走，走了幾步又站住，沒回頭。
“那塊帕子，你別惦記著賠。”她說，“我那兒還有。”
第二天一大早，陸舟先去了杜四家。
杜四家在坡底下第三排，土坯房，院牆拿秫秸扎的，院當中一口石磨，磨盤上曬著幾把幹辣椒，叫露水打得發黑。杜四的孫子坐在門檻上啃窩頭，看見陸舟進門，窩頭也不啃了，兩隻眼直勾勾盯著他兜裡，等那根會叫喚的管子。
小媳婦把娃抱過來，把褲腿捲上去。陸舟手上纏著布，捏不住管子，凌霜替他拿著，他指哪兒她推哪兒，從腳脖子往上，推到膝蓋。
管子嗒一聲，隔了好一會兒，又嗒一聲。
比那天稀多了。
“洗了幾遍？”陸舟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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