坡上的人是晌午到的。秦大有在前頭，後頭跟著坡上和鐵砧山抽出來的二十來號人，扛著鍬，揹著罩衣卷，還有兩輛大車裝著草袋子和乾糧。鄭二妮也來了，那隻蒙了白的眼拿一塊青布遮著，栓子扛著兩把他自個兒新打的鍬，鍬頭磨得鋥亮。馮小六和蔣旺跟在最後頭，一人揹著一捆草袋子，馮小六脖子細，叫那捆袋子壓得直往前探。
他們沒進得來。
雜役峰的山門底下站著一排律令堂的弟子，青布袍子，腰上掛著牌，把道堵死了。秦大有在下頭跟人家吵，嗓門大得半座山都聽得見，說俺們是來填坑的，又不是來搶東西的。
陸舟下去的時候，律令堂那排人後頭已經站著一個人了。那人穿一身紫金道袍，揹著手，個子不高，下巴上一綹山羊鬍子修得齊齊整整。陸舟認得他，內門律令長老，趙無極。頭一回見他是在外門演武場的廢墟上，那一回陸舟趴在地上裝吐血，裝了老半天才囫圇過去，凌霜還為他衝這人拔過一回劍。
“陸舟。”趙無極說，“三日築基，好大的名頭。好些日子不見了。”
陸舟衝他行了個禮，行得規規矩矩。
“長老，坡上的人是來填後坡那片坑的。”他說，“坑不填，再來一場雨，泥還得往溪裡淌。”
“宗裡知道。”趙無極說，“所以宗裡收了。”
他從袖子裡抽出一張帖子，抖開，是宗令，底下壓著宗主的印，還有律令堂的印。值堂弟子接過去，衝著山門底下那二十來號人念：雜役峰後坡即日起歸律令堂收管，一應填土、改溝、封坑諸事由宗內料理，外人不得擅入；陸舟名下雜役峰諸事，一併交回。
唸完了，山門底下沒人吭聲。栓子把肩上那兩把鍬換了個肩膀扛。
“宗裡料理。”陸舟說，“宗裡派誰來填？”
“宗裡有雜役弟子。”
“雜役弟子有多少會穿罩衣、會纏溼布、知道起出來的土往哪兒倒的？”陸舟說，“這片地是我起的，我知道底下哪一層髒，哪一層能踩，哪一塊挖下去要塌。長老收地可以，地契我交。人讓我帶進去，填完了我們走，一鍬土都不往外帶。”
趙無極笑了一下，那綹山羊鬍子跟著往上翹。
“地收了，你就是外人。”他說，“外人不得入，宗令上寫著呢。”
他往前走了兩步，走到山門那塊石階邊上，低頭看著陸舟，聲音放低了一點，低得只有跟前幾個人聽得見。
“宗裡養你這麼些年，你學成了，在外頭開爐收人，三日築基的法子教給了鐵砧山打鐵的，教給了坡上挑糞的，宗裡一個字都沒見著。”他說，“你說宗裡收你這片地，是收地嗎？”
陸舟沒接這句話。山門底下秦大有還在嚷，嚷著問到底讓不讓進，嚷得律令堂那排弟子裡有一個手按到了劍柄上。
“宗裡？”
這一嗓子是從人堆後頭來的。杜四不知道啥時候跟下來了，罩衣都沒脫，袖口上還糊著昨兒的泥。他撥開人往前擠，擠到山門底下，抬頭瞅著趙無極。
“長老，俺是雜役峰的杜四，後坡底下住了一輩子了。”他說，“俺斗膽問一句，這一年多，宗裡往後坡來過一個人沒有？”
趙無極沒答。
“沒有。”杜四自個兒答了，“俺們一百二十七戶，自個兒挑土，自個兒夯，填了三成，凍住了，俺託人往內門遞過話，說坑填不完，能不能撥幾個人。遞了三回，沒人搭理。如今坑翻了漿，泥淌到內門的塘裡去了，宗裡來收了。”
他指了指陸舟。
“這人俺罵過，那天夜裡俺指著他鼻子罵的，罵他回回算錯。”他說，“可俺罵完了，他在泥裡挖了一宿溝。宗裡的人在哪兒？”
山門底下那二十來號人裡，有人跟著喊了一聲在哪兒。律令堂那排弟子互相看了看，手往腰上的牌子上摸。
凌霜往前走了一步，站到了陸舟身邊。
“長老，內門那口塘的數，是我報到律令堂的。”她說，“塘裡的東西是打後坡這條溪下去的，溪裡的東西是打這片坑裡淌下去的。坑早一天填平，塘裡早一天干淨。坡上這些人進不來，宗裡的雜役弟子從頭學，學會了，塘裡的弟子已經喝了一個月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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