佟九沒再說話,回去接著挖了。那天后半晌,栓子他媳婦挎著個籃子下了溝,籃子裡是一摞黑麵餅子,挨個給挖窖的人發,發到陸舟跟前,猶豫了一下,也給了他一塊。餅子是涼的,摻著麩子,硬得硌牙,陸舟掰了一半遞給駝背老頭,駝背老頭沒牙了,拿溫水泡著,泡軟了一小口一小口地抿。抿了半天,他說這餅子比謄檔房的飯強,謄檔房到了冬天,晌午那頓飯端上來是涼的,一個冬天就沒吃過一口熱的。栓子他媳婦聽了,又從籃子底下摸出半塊來,塞到他手裡。
第三天天黑以前,斜坑挖到了拱腳。佟九拿鎬尖在側面那塊條石上敲了三下,敲出一道縫來,縫裡往外冒涼氣,帶著一股子炭灰和陳紙的味兒。他回頭看陸舟。
陸舟把他撥到一邊,自個兒伸手摳住那塊條石,往外一抽。石頭有三四百斤,叫他抽出來擱在坑邊上,坑邊上的雪叫它壓下去半尺。幾個匠戶在上頭看著,栓子張著嘴,半天沒合上。
口子開了。窖裡黑,凌霜從溝沿上扔下來一根松明子,陸舟接住,點著了,貓著腰鑽進去。
窖頂塌了小半邊,碎石頭堆在東頭,西頭還是空的。四口箱子就碼在西頭的牆根底下,碼得整整齊齊,三口上頭落著一層灰,一口叫掉下來的一塊拱石砸裂了蓋子,蓋子劈成兩半,耷拉著。四口箱子的封條都還在,糊得嚴嚴實實,封條上那方小印叫松明子一照,硃砂紅得發暗。
駝背老頭跟著鑽進來了,喘得厲害,扶著牆看了一眼,說是這四口,老朽認得,那口砸裂的,就是車上最後搬下來的那口。
陸舟沒急著揭封條。他把松明子插在牆縫裡,先蹲下去,把那口砸裂了蓋的箱子扶正。從裂縫裡看得見裡頭的東西,一本一本的,拿麻繩訂著,封皮上貼著籤。最上頭那一本叫拱石砸了一角,封皮破了,露出裡頭的頭一頁。
是他自個兒的字,跟雞刨過的一樣,橫著寫完豎著寫,一張紙上拐了三個彎。他看了一會兒,沒認出來那一頁算的是啥,翻過去看背面,背面有一圈茶碗洇出來的黃印子,印子邊上畫了個小人,小人腦袋上頂著個圓,圓裡頭又畫了個圓。
他想起來了。那天夜裡燈油快乾了,他餓得睡不著,畫著玩的。凌霜在洞口那邊問他看見啥了。他說沒啥,一頁廢稿,把它合上了。
四口箱子一口一口地開。駝背老頭在邊上數,數一本念一個號,跟他在丙室門口唸車單那天一樣。從一念到十一,中間跳過了九,唸完了,第一口箱子底下就空了。第二口從十二念起。陸舟把第一口箱子翻過來,往底下摸,摸出來一張折著的紙。
紙不大,是格物院謄檔房的借條,印好了格子的,格子裡拿墨填著字:借出丙室存件一,籤號九,借期不限,經手人後頭寫著一個字。
一個楮字,橫是橫豎是豎,一筆不帶飄,跟刻出來的一樣。借條的日子是去年臘月初三。
“臘月初三。”駝背老頭湊過來看,“老朽是臘月初九跟的車。”
“他趕在箱子出院以前,把第九本拿走了。”陸舟說,“拿走了還留張借條,借期不限。”
“留借條幹啥?”
“格物院的規矩,丙室的東西出門得有條子,沒條子,守門的不放。”駝背老頭說,“他守規矩,規矩替他開門。”
陸舟把那張借條疊起來,跟那份約擱在一塊兒,揣進懷裡。剩下那四十二本,一本不少,原稿三十一本,謄本十一本。謄本是楮生的字,一頁一頁的,工工整整,頁邊上有天機老人的批註,字是歪的,跟老頭本人一樣,看著就倔。他翻到那一本謄本里頭該有第九本的地方,那一頁也叫人裁走了,裁得很齊,刀口挨著訂線。
從窖裡出來,天已經黑透了。佟九在坑邊上生了一堆火,匠戶都沒走,圍著火站著,看著那四口箱子一口一口地遞上來。栓子伸手接了一口,箱子沉,他踉蹌了一下,沒撒手。
箱子在火邊上碼成一排。栓子蹲下去,隔著那道裂了的蓋子往裡瞅,瞅了半天,抬起頭來問佟九,裡頭是啥。佟九說他也不知道,扭頭去看陸舟。
“紙。”陸舟說,“我早年寫的草稿。”
“就這?”栓子說。
“就這。”
栓子站起來了,拿手往碗心那邊指了指,指頭凍得伸不直。“就為了這幾箱子紙,”他說,“壓住這個窖,炸了第三口爐,炸死十九個?”
火邊上沒人接他的話。佟九低著頭往火裡添柴,添了一根,又添了一根,添得火苗子躥起老高。
“不光為了紙。”陸舟說,“為的是叫我找不著這幾箱紙,也為的是叫我站在這兒,看著這個坑,覺著是我的數。”
“那是不是你的數?”
陸舟沒馬上答。他看著那排箱子,看了一陣子。
“紙是我的。”他說,“人是他們炸的。這兩樁,我分得開,你們分不開,我知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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