畫完是半夜。環轉起來了,轉得笨,跟老驢拉磨一樣,一圈是一圈,六成,不多不少。佟九從炕上坐起來,第一件事是伸手去摸自個兒的肚子,摸了一會兒,說裡頭熱乎乎的,跟揣了塊剛出爐的鐵似的。
秀禾在門外頭一直站著,站到這會兒,擀麵杖在手裡攥出了汗印子。她沒進屋,轉身回去了。
西頭老巖上的爐,是照著坡上那一座砌的,可比那座矮半截。佟九沒讓陸舟動手,砌膛的是匠戶,打鐵的手砌磚,砌得又平又齊,一層青磚一層鉛磚,縫裡抹的泥是佟九親手和的。膛砌好了,佟九說烘三天,小火,這是鄭二妮從坡上捎來的話。
小年那天,爐子點火。天陰著,沒下雪。二十九戶差不多都來了,站線上外頭,線是凌霜拿白灰畫的,三十丈,畫得筆直。栓子領著幾個人在槽邊上,槽是從後山泉眼引過來的,冬天也不凍,泉眼底下冒熱氣,佟九說這股水是他爺爺那輩找著的,當年就是衝它才把鑄場開在這兒。
佟九站上了臺子。秀禾站在臺子側邊,手搭在那根杆子上。杆子是新削的榆木,粗得一隻手握不過來,底下連著三道閘,一拉,槽開到最大,料籠子往外翻。她站得筆直,臉上沒啥表情,那隻小孩的棉鞋別在腰上,鞋頭露出半截。
陸舟線上外頭,跟凌霜站在一塊石頭上。駝背老頭蹲在他倆腳邊,膝頭上攤著本子,等著記數。
“下料。”佟九說。
栓子拿鐵鉤鉤進去頭一塊,第二塊。佟九一隻手按在膛口的青石上,環在他丹田裡慢慢轉,轉得吃力,他牙咬得緊緊的。槽開了,水走起來,膛壁慢慢熱了。一個數,兩個數。駝背老頭一筆一筆地記。
熱爬到第五個數上,跳了一下。陸舟看見了,也看明白了。那不是料的事,是佟九那道環轉得不勻,一口氣接不上,慢了半拍,熱就頂上來那麼一下,下一口氣接上了,自然就落回去。這種跳,坡上鄭二妮那座頭一天跳過七八回,跳完就平。
秀禾拉了杆子。三道閘嘩啦一聲全開了,槽裡的水翻著白沫子灌進夾層,料籠子吱嘎一響往外翻,兩塊料磚骨碌碌滾回鉛籠裡去了。膛口一下子涼了,冒出一大股白汽,白汽撲了佟九一臉。
線外頭靜得連風聲都聽得見。
佟九從臺子上下來,臉上叫汽燻得通紅,他走到秀禾跟前,張嘴就喊:“跳一下你拉啥!跳一下就落回去了,你不知道?”
秀禾的手還攥著杆子,攥得指節發白。她不吭聲,也不撒手。
“你說話!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秀禾說,“我就知道它跳了。他炸那天,你跟我說,頭先也是跳了一下。”
佟九張著嘴,話卡住了。他站在那兒,站了好一陣子,臉上的紅慢慢褪下去,褪得發白。
線外頭有人小聲說,白瞎了一天。栓子回頭瞪了一眼,那人就不說了。陸舟從石頭上下來,進了線。這是鐵砧山這座爐他頭一回進線,進來了也不往臺子那邊走,走到秀禾跟前站住,沒看佟九。
“拉得對。”他說。
佟九扭過頭來瞅他。
“它跳的那一下,我知道是啥,往後你們也會知道是啥。可今天她不知道,她不知道就該拉。”陸舟說,“杆子交給她,就是交給她不知道的時候。她要等知道了才拉,這根杆子就是擺著看的。”
他說完就出了線,回到石頭上站著了。凌霜沒說話,往邊上讓了半步,給他騰出地方來。
那天的火沒再點。第二天一早,佟九又上了臺子,秀禾又站在杆子邊上。這回熱爬到第五個數上又跳了一下,秀禾的手動了動,沒拉,她看了佟九一眼,佟九衝她點了點頭,說這是我那口氣,不是料。到第九個數,平了。駝背老頭在本子上寫了個平字,寫得特別大。
那天后晌,鑄場裡那座塌了半邊的老炭棚子底下,頭一回又有了打鐵的聲音。打的是一把鐮刀,栓子打的,打得不好看,刃口歪著。他打完了拿到爐邊上給佟九看,佟九看了一眼,說這也叫刃,扔回去叫他重打。栓子嘿嘿一笑,拎著鐮刀又回去了。
傍晚凌霜在爐邊上碰見秀禾。秀禾抱著她那小子,小子手裡攥著那隻沒上底的棉鞋,拿鞋幫子啃。秀禾盯著凌霜看了一會兒,冷不丁問了一句:“你也給他拉桿子不?”
凌霜愣了一下:“給誰?”
秀禾沒答,朝石頭上那邊努了努嘴。陸舟正蹲在那兒跟駝背老頭對數,背對著她們,啥也沒聽見。
凌霜半天沒吭聲,末了說了句:“他那根杆子,我還沒摸著。”說完自個兒先走了,走得有點快。秀禾抱著孩子站在那兒,看著她的背影,拍了拍孩子的後背。
這一年就這麼過去了。鐵砧山的爐子過年也沒停,匠戶輪著看槽。坡上那座照舊按盟裡的話停著,姜硯守著,常順還在棚子裡。鄭二妮託人捎話來,說她拿銅管子量了坡上的井,井是乾淨的。秦大有又去了一趟韓渡,空著手回來的,說甘家的人在那兒開了個鋪子,賣的就是鉛磚。坡上的人,連上鐵砧山的匠戶,加起來二十三個能站線上裡頭的,兩塊地盤,一座爐燒著,一座停著,西頭老巖上佟九又讓人起了第二座的底子。米吃到正月半就見了底,後半個月吃的是鑄場打鐮刀換來的雜糧,摻著麩子,人人都瘦了一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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