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四是初八一早來山門找陸舟的，來的時候扛著一根扁擔，扁擔兩頭各挑一隻空筐。
陸舟在松樹林子裡蹲了兩宿，跟秦大有他們擠一個棚。棚是拿松枝搭的，頂上漏，後半夜下了一陣子毛毛雨，栓子起來往棚頂上又壓了兩捆枝子，壓歪了，雨水順著一根枝子正好滴在陸舟腦門上。滴了半宿。
“先生，俺掐著指頭算過了。”杜四說，“還剩十一天。”
陸舟從棚裡鑽出來。“宗令你也聽見了，外人不許進。”
“外人不許進，又沒說土不許進。”杜四把扁擔往山門那道門檻上一橫，“宗令上咋寫的？一應填土諸事，由宗內料理。俺們雜役峰一百二十七戶，吃的是宗裡的糧，挑的是宗裡的水，死了埋在宗裡的墳地。俺們不是宗內，誰是宗內？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，聲音扯得老大，是衝著山門底下那倆值堂弟子說的。那倆弟子一個高一個矮，高的那個張了張嘴，愣是沒找著話駁。
法子就這麼定下來了。土打落雁坳挖。落雁坳在青雲宗西南六十里，去年秋上杜四他們就是在那兒取的乾淨土。坡上和鐵砧山來的二十來號人管挖、管裝、管拉，車拉到山門外頭，卸在門檻外。門檻裡頭站著雜役峰的人，接筐，挑進去，倒進坑裡，夯。門檻那道石頭，就是線。
車是柳樹集里正借的，借了四輛，說不要錢，要坡上的磚先緊著官井。陸舟拿李記先付的那半拉銀子僱了牲口，僱不起好騾子，僱來兩頭驢。一頭瘸著後腿，一頭見了生人就尥蹶子，頭一天就把馮小六踢了個屁股墩兒。
陸舟自個兒也進不去。趙無極那句話沒收回去，地收了，他就是外人。他就站在門檻外頭那塊石頭上，坑裡該先鋪啥、後鋪啥、哪一角底下是軟的、哪一層得多夯幾遍，他嘴裡說，凌霜進去傳。管子也在凌霜手裡，她量完了跑到門檻邊上報給他，他再說下一句。
頭一天，門檻上過了九十來筐土。
第二天後晌，趙無極來了一回。他沒帶人，就他自個兒，站在山門上頭那塊平臺上往下看，看了小半個時辰。山門底下沒人搭理他，挑筐的挑筐，夯土的夯土，杜四家那個小媳婦挑著兩筐土從他跟前過。她還拿扁擔頭碰了他的道袍一下，碰完了說了聲對不住，腳底下沒停。
陸舟以為他要喊停，他沒喊。他看完了，下山門的時候走到陸舟站的那塊石頭邊上，站住了。
“填吧。”趙無極說，“宗裡料理，宗裡的雜役填的，填平了，也是宗裡填平的。”
說完他走了。陸舟聽明白了，這一坑土，往後在宗裡的賬上，記的是律令堂的。
他沒去爭。
第三天，落狄口來人了。何冬生領著三十來個後生，走了四天的路，鞋底都磨穿了，有倆是光著一隻腳到的。後頭跟著駝背老頭，揹著他那塊摔裂了的木板，木板上夾著一沓紙。他到了也不歇，在門檻邊上找了塊平石頭坐下，把木板往膝蓋上一擱，過一筐，他就拿筆在紙上畫一道。
“老朽也挑不動。”他說，“老朽就記個數。這個數，老朽不補。”
第四天，梧桐坳那個婆子也來了，沒帶小滿，挎著一籃子窩頭，擱在松樹底下，說是廟裡幾戶湊的面，擱下就走，陸舟喊她，她也沒回頭。
也是那天，丹堂來了個小道童，就是那天撒了炭燙了手的那個，手背上還起著一溜泡。他說真人叫他來借管子，丹堂庫裡四十幾罐丹，真人要一罐一罐自個兒量。陸舟手裡就兩根，借了他一根，教他咋拿、咋聽，教了三遍他才學會。臨走他說，真人已經叫人拿黃泥把藥圃那道水口堵死了，往東邊挑山泉，一天挑二十擔，挑水的是真人自己的徒弟。
“真人還說，”小道童憋了半天，“坑填平了，先生得領他上坡。他等著。”
那封土黃信封的信，陸舟叫凌霜謄了一份，原件仍舊擱在烈火真人那兒。謄本託何冬生帶回落狄口，交給姜硯，問那方印。姜硯的回話還沒到，倒是何冬生說了一句，他在落狄口見過那種土黃的信封，院裡馮主簿發米的時候，拿的就是這種。
到了第五天，門檻外頭站了一百五六十號人，門檻裡頭一百二十七戶能下地的全下了地。女人挑小筐，老漢夯，半大孩子在坑邊上拿木耙子耙平。一天能過四百多筐。門檻那道石頭叫筐底磨得發亮，上頭那層青苔全磨沒了。
那天夜裡，凌霜給陸舟換手上的布。
掌心那層新皮長出來了，薄薄的，粉紅色，拿手指頭一按一個白印子。凌霜拿溫水把舊布泡軟了，一圈一圈往下揭，揭到最後一層，粘著皮，她就停下來，再泡，泡軟了再揭。馮小六蹲在火堆邊上看，看了老半天，冒出來一句。
“師姐，你天天給先生纏手，你倆是一家的不？”
蔣旺抬手就照他後腦勺拍了一巴掌。鄭二妮那隻沒遮的眼睛瞅了瞅凌霜，又瞅瞅火堆，拿根樹枝去撥火。
凌霜手上沒停，把新布纏上去，一圈壓一圈。
“他手好了，我就不纏了。”她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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