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霜在坑西頭,離著二十來丈。門檻裡頭離得最近的是杜四的兒子,可他嚇傻了,杵在那兒光會喊爹。
陸舟邁過了門檻。
山門底下那倆值堂弟子喊了一聲,高的那個伸手攔,沒攔住,叫他拿肩膀撞開了。他三步兩步跑到坑邊上,跳下去。那層黑泥沒過了他的膝蓋。管子不在他手裡,可他不用管子也知道這一層是個啥。他一把攥住杜四的後脖領子往上拽,拽不動。泥吸著人,他就換了一隻手,拿胳膊箍住杜四的腰,硬往上拔。
手上那層新皮在杜四粗布褂子上磨開了,他覺出來了,沒撒手。
杜四叫他拔上來了,扔在坑沿上,一身黑泥,嗆得直咳。凌霜跑過來了,管子湊過去,在杜四身上從頭推到腳,嗒嗒嗒響成一片。
“燒,全燒。”陸舟說,“褂子、鞋、褲子,人拿熱水搓三遍。”
他自個兒往坑外頭爬,爬上來,兩隻手撐在地上,布全叫泥浸透了,黑裡透著紅。
那倆值堂弟子跟過來了,站在三步開外,高的那個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,翻開,拿筆往舌頭上舔了舔。
“陸舟,宗令有言,外人不得擅入。”他說,“你進來了,律令堂得記。”
“記吧。”陸舟說。
高的那個記了。記完了,他沒走,盯著坑東邊那道口子看。矮的那個先動的,他把手裡那本子塞給高的,扭身就往放罩衣的棚子跑,抱了兩件罩衣回來,扔給高的一件,自個兒套上一件,又從地上撿起杜四扔下的那根夯杵子。他跳進了口子裡頭。
高的那個抱著罩衣站了一會兒,也套上了。
陸舟認出來了,這倆就是二月初三那天夜裡提著燈籠來問話的。
東邊那個角,填到第九天才填平。陸舟不能再進門檻了,律令堂那一筆已經記上了,再進一回,就不是記一筆的事了。他回到門檻外頭那塊石頭上,手上又纏了新布,凌霜纏的,纏完了一句話沒說。
第十天後晌,杜四家老婆子提著一隻瓦罐出山門來了,罐裡是薑湯。她挨個給門檻外頭的人倒,倒到陸舟這兒,碗滿了,她手沒停,湯漫出來,順著碗沿淌到他纏著布的手上。她瞅了一眼,嘟囔了一句燙著沒,也不等他答,提著罐子又去倒下一個了。
陸舟端著那碗湯,喝了一口,辣。上回在壩上,她少給他倒了半碗。
第十一天,太陽落山的時候,最後一筐土過了門檻。
是何冬生遞過去的,杜四接的。杜四挑著那兩筐土,走到坑當中,倒下去,拿腳踩了踩,又拿夯杵子夯了三下。夯完了,他把夯杵子往地上一杵,站在那兒,看著整片窪地。窪地平了,新土黃澄澄的,跟旁邊的老地比,矮了半指。
駝背老頭在門檻邊上把那沓紙收起來,數了數。“四千一百二十六筐。”他說,“老朽記的。”
凌霜拿著管子,照陸舟說的,從坑西頭往東頭一步一步推。推到當中,管子不響。推到東頭那個角,響了一聲,隔了好一會兒,又一聲。她回頭看陸舟,陸舟在門檻外頭點了點頭。
杜四從坑裡走出來了,走到門檻跟前,隔著那道石頭站著,看著陸舟。
陸舟等著他說話。山門裡外那麼些人,也都等著。
杜四沒道謝。他把肩上那根扁擔卸下來,扁擔頭上纏著的那塊溼布解開了,疊了疊,疊成一小方,擱在門檻上。
“先生說的一年之內。”他說,“算你說話算數。”
他沒往下說,扭身回去了。走了幾步,又站住,揹著身子說:“溪裡那個,你還欠著。”
天擦黑的時候,律令堂來了兩個人,在坑邊上釘了一塊新木牌,牌子上寫著六個字:律令堂督填竣工。釘完了,拿袖子把牌子上的木屑撣了撣,走了。
陸舟看著那塊牌子,沒吭聲。凌霜站在門檻裡頭,離他一道石頭,她看了看那塊牌子,又看了看他。
“你就讓他們釘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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