烈火真人是第二天天不亮到的山門，站在松樹林子邊上，赤紅道袍外頭罩了一件灰布褂子，說是怕路上叫人認出來，丟人。
“坑填平了。”他說，“你答應領老夫上坡。”
“先去白河渡。”陸舟說，“坡上那座爐，打白河渡回來的路上就是。”
老頭沒爭。樊的媳婦抱著娃，駝背老頭揹著他那塊木板，倆人都飛不了，烈火真人一手拎一個，拎著後脖領子，跟拎兩隻雞似的，腳底下騰起一團紅光。駝背老頭叫他拎得兩隻腳離了地，嚇得把木板抱在胸口，抱得死緊。
陸舟手上的布又換過了，掌心磨開的那塊還在滲，凌霜照舊拿那根麻繩拴著他的腰帶。飛起來以後，她回頭看了一眼，把繩子往短裡收了一截。
到白河渡是後晌。樊家在渡口東頭，兩間土坯房，房簷底下吊著一串幹辣椒、一串蒜，蒜叫老鼠啃了半串。樊躺在堂屋一塊門板上，門板拿兩條板凳架著，身上蓋著一床破絮。人瘦得脫了相，顴骨頂著皮，右胳膊擱在身邊，直挺挺的，跟一截木頭似的。左手搭在胸口上，看見陸舟進門，那隻左手動了一下，想撐起來，沒撐起來。
“先生來了。”他說。嗓子是啞的，跟拿砂紙磨過一樣。
“你要當著人說。”
“當著人說。”樊說，“在這屋裡說，說完了，院裡一句不認，俺這兩個月就白躺了。”
陸舟沒勸他。他叫凌霜往黑石嶺去一趟，四十里地，叫姜硯、褚里正，還有常順，明兒一早到白河渡北坡那道白灰線跟前。
“常順還禁著足。”凌霜說。
“叫他來。”陸舟說，“就說是我叫的。”
那天夜裡，烈火真人沒走，就在樊家堂屋裡坐著。樊的媳婦燒了一鍋苞谷糝子粥，粥裡擱了一把乾菜葉子，一人盛了一碗。烈火真人端著碗，看了半天，喝了一口，燙著了舌頭，嘶嘶地吸氣，吸完了接著喝。
喝完了，他把碗擱在門板邊上，衝著樊問了一句：“按火是個啥滋味？”
樊拿眼睛斜他，不認得他是誰，也沒問。
“跟攥著一鍋滾油似的。”樊說，“攥一宿，手不能抖，眼不能眨，攥到天亮，交給下一個，下一個手要是抖了，那鍋油就潑你身上。”
“你手抖了？”
“俺手沒抖。”樊說，“是有人往鍋底下又添了一把柴。”
烈火真人沒吭聲，過了好一會兒，伸手把樊身上那床滑下去的破絮往上拽了拽，拽到他下巴底下。樊的娃蹲在灶門口烤火，叫煙燻得直揉眼，揉完了又湊過去，拿根柴火棍往灶膛裡捅，捅出一串火星子，他自個兒樂得咯咯笑。
第二天一早，白河渡北坡那道線外頭站滿了人。落狄口來的，白河渡本地的，還有幾個渡口上撐船的，褲腿挽到膝蓋，光腳站在凍硬的泥地上。院裡那座爐還是那樣，東面那堵夯土牆拿新土補了一塊，補得比舊牆顏色淺，跟打了塊補丁似的。賣紅薯的老漢又把車推來了，停在渡口那條道邊上，車把上那根拴驢的木樁還在，樁上那張榜叫雨泡得只剩半截，常順那個紅手印糊成了一團，看不出是個手印了。老漢也不吆喝，蹲在車邊上扒拉爐子裡的炭。
樊是拿門板抬來的，抬到線跟前，門板底下墊了兩塊石頭，讓他半靠著坐起來。常順站在人堆後頭，離樊三丈遠，沒往前擠，臉上瘦了一圈，眼窩子發青。褚里正站在最前頭，姜硯拄著拐站在他邊上。
祁崇安是騎馬來的，還是那頂狐皮帽子，兩隻手還是揣在貂皮筒子裡。裘書辦騎著騾子跟在後頭，再後頭跟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矮胖子，穿件油漬麻花的棉袍，袖口黑亮黑亮的，是叫料筐蹭的。
樊看見那個矮胖子，左手一下子攥緊了。
“就是他。”樊說，“院裡管料的，姓溫。”
祁崇安下了馬，先衝樊拱了拱手，客客氣氣的，說院裡送他去皇都養傷，大夫說養不好了，院裡也心疼。樊沒理他這茬。
“那天卯時，俺去看槽。”樊說，“槽裡結冰碴子了，俺跑去料棚報，報給溫管料。溫管料說，皇都月底要數，今兒這一爐不能少，照加。俺就回臺子上了。”
人堆裡嗡嗡的。祁崇安扭頭看溫管料，溫管料臉上的肉抖了一下，說：“他報了，我沒聽見。”
“你聽見了。”樊說，“你說照加的時候，嘴裡還嚼著一塊紅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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