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天卯時那一行，是老朽寫的，寫的是樊某報槽，溫管料令照加。老朽那天唸完了，往下看，卯時那一行沒了，那塊紙叫刀刮薄了，對著亮能透光。”
“空口白牙。”裘書辦說，“簿子在院裡，老先生如今是坡上的人，坡上的人替坡上說話。”
“老朽知道沒人信。”駝背老頭說，“老朽在落狄口補了三十年，老朽說的話，落狄口不信，老朽認。”
他把懷裡那塊木板放在地上，開啟夾板，裡頭夾著一沓草紙，黃不拉幾的，疊得整整齊齊。他一張一張翻，翻到中間，抽出一張來。
“謄檔房的老規矩，簿子底下墊一張草紙，墨洇透了，洇在草紙上，不髒下一頁。”他說，“墊紙三天一換，換下來的，老朽捨不得扔，攢著引火。這一張，是臘月初四夜裡到初五早上墊的。”
他把那張草紙遞給褚里正。
褚里正接過來，先正著看了看，草紙上全是反著的字，跟照鏡子似的，他認不出來。駝背老頭伸手替他把紙翻了個面，叫他舉起來，對著日頭。
日頭剛爬上來，黃澄澄的，照得那張草紙透了亮。洇過去的字從背面看，正過來了。褚里正眯著眼，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念，念得磕磕巴巴。
“子時二刻，東頭線外，來人自稱坡上常順，與樊某隔線說話一刻，去。”
他換了一口氣，往下找。
“卯時，樊某報，槽有冰碴，溫管料，令照加。”
他念完了，又倒回去，把子時那一行對著日頭看了一遍，看得更慢。
“沒有管響。”褚里正說。
線外頭一下子靜了。撐船的那幾個光腳漢子你看我我看你，一個落狄口的婆子攥著她孫子的手，攥得那孩子哎喲了一聲。何冬生他娘站在人堆裡，那天在祠堂門口說陸舟那面牆量的是霜，這會兒她沒吭聲，把頭上的頭巾往下拽了拽。
烈火真人一直站在人堆邊上，灰布褂子裹著，沒人認得他。他這會兒往前挪了兩步，看看那張草紙，又看看線裡頭那堵打了補丁的夯土牆，再看看院裡一個號褂。那號褂半邊臉燙得皺巴巴的，就是那天敲鑼的那個，站在爐邊上，一直拿手捂著那半邊臉。
“汽燙的？”烈火真人小聲問陸舟。
“汽燙的。”
老頭沒再問，把褂子領口往上拽了一把。
祁崇安終於把手從貂皮筒子裡抽出來了。他接過褚里正手裡那張草紙，也對著日頭看了一會兒。看完了，他把紙還給駝背老頭，還得規規矩矩，雙手遞的。
然後他轉過身，看著溫管料。
“人我管得了。”他說，那天說過的話，他又說了一遍，聲音還是不高，“溫某，你這差事，今兒就交了。按個手印，回家去。”
溫管料撲通一聲跪下了，嘴裡喊掌院。祁崇安沒看他，衝裘書辦抬了抬下巴，裘書辦臉白得跟那張草紙似的，從褡褳裡摸出印泥，蹲下去，攥著溫管料的手指頭往紙上按。
祁崇安又衝著線外頭的人群說話了。
“院裡那一頁，記錯了一行，少記了一行。”他說，“這一頁，院裡認。坡上常順那一行，院裡撤。榜上他那個名字，院裡也撤。”
他衝樊那塊門板拱了拱手。
“樊某這隻手，院裡也認。月錢照發，發到他閉眼那天。”
樊靠在門板上，左手搭在胸口，沒謝，眼睛往人堆後頭找，找著了常順，衝他點了一下頭。
常順沒動，眼淚先下來了，拿袖子去抹，越抹越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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