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舟沒馬上開口。線外頭那麼些人等著，等得撐船的那幾個光腳漢子把腳底板在凍泥上來回蹭，蹭得直吸涼氣。
“這話我今兒不答。”他說。
祁崇安眉毛動了一下。
“上回我在掌院這口爐邊上站了一上午，掌院問我他停得住不，我答得快，答錯了。”陸舟說，“樊這隻手，有我那一句的份。這一回我想清楚了再答。”
“想多久？”
“掌院給個日子。”
祁崇安揣著手想了一會兒，衝裘書辦偏了偏腦袋。裘書辦趕緊從褡褳裡摸出一本黃曆，翻了兩頁，湊到他耳朵邊上嘀咕。
“三月初一。”祁崇安說，“我上黑石嶺，在先生那道線外頭聽。先生那天要是還答不上來，院裡就照院裡的法子辦。”
他說完翻身上了馬，沒再看溫管料一眼。溫管料還跪在地上，手指頭上的印泥沒擦，紅紅的一坨，他瞅著那根指頭髮愣，好像不認得那是自個兒的手了。裘書辦騎著騾子跟上去，走出老遠了，還回頭往線外頭瞄了一眼，瞄的是駝背老頭懷裡那塊木板。
人散得慢。賣紅薯的老漢把車往前推了推，推到駝背老頭跟前，從爐膛裡扒拉出一個烤得流糖的，拿草紙包著塞給他。駝背老頭說老朽沒帶錢，老漢說不要錢，你那張紙念得好。駝背老頭捧著那個紅薯，燙得兩隻手來回倒，倒了半天也沒捨得咬。
烈火真人一直站在人堆邊上，這會兒把灰布褂子的領子又往上拽了拽。
“你答應領老夫上坡。”他說。
“明兒我得往南去一趟。”陸舟說，“回來再領真人。”
“不用你領了。”老頭說，“老夫自個兒去。你那坡在哪兒，老夫問得著。鐵砧山那口燒著的爐，老夫也去瞅瞅。你在邊上，那些人按火按得跟唱戲似的，老夫要看的是你不在的時候。”
他也不等陸舟答應，腳底下紅光一起，人就往北去了，灰布褂子叫風兜起來，鼓得跟個口袋一樣。
那天夜裡，姜硯在樊家灶門口跟陸舟說了一件事。
步千川那兩行報，盟裡判了。甘記在韓渡的鋪子叫盟裡貼了封條，鋪面上剩下的鉛磚一塊一塊點了數，搬進了盟裡在韓渡的庫。甘管事人沒拿著，說是回老家奔喪去了。甘家的東家，從頭到尾沒露過面，連個名字都沒往外傳。
“還有一樁。”姜硯說，“步老祖託人捎的話。梧桐坳廟裡四戶，有一戶要走了。”
“哪一戶？”
“帶丫頭的那家。”
二十一那天，陸舟跟凌霜往南飛。他手上的布是早上新換的，凌霜纏的，纏完了照舊拿那根麻繩拴住他的腰帶。一路上風是頂著的，飛得慢，凌霜在前頭一句話也沒說，飛到梧桐坳上空，她把繩子解了，說你先下去，我去河邊量一趟，量完了在坳口等你。
廟門口那堆鉛磚還在，少了一半，剩下的碼得歪歪扭扭，磚縫裡鑽出來幾根草。井口叫人拿鉛磚砌了一圈，砌得不齊，轆轤還架在上頭，繩子垂下去，溼了半截。那隻雞籠不知道誰打塌了的屋裡刨出來的，擱在廟簷底下，裡頭這回有一隻蘆花母雞，縮著脖子打盹。
土地爺那半邊鬍子，叫誰拿木炭給補上了，補得一邊長一邊短。
婆子在廟院裡裝車。車是一輛獨輪車，車軲轆是木頭的，箍著一道鐵，鐵鏽得發紅。車上碼著兩捲鋪蓋、一口小鐵鍋、一隻裝著碗筷的柳條籃子，籃子上頭還綁著那隻針線笸籮，就是塌了牆那戶炕頭上的那隻。線團曬乾了，又縮回去了，縮得比原先還小一圈。
小滿坐在鋪蓋捲上，兩條腿耷拉著，一晃一晃。她鼻子底下沒捂東西，袖口那一截是褐的，硬邦邦的。
婆子看見陸舟進了廟門，手裡的繩子沒停，接著往車把上繞，繞緊了，打了個結，拿牙咬著往下一拽。
“俺閨女捎信來了。”她說，沒抬頭，“澗口那邊，她婆家後院有間放柴火的屋，拾掇拾掇能住。俺帶丫頭過去。”
“澗口多遠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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