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的人去澗口，揹著那根會叫喚的管子，在俺閨女婆家門口一站，那一條街就都知道了。”婆子說，“知道俺們是打梧桐坳來的，打北邊那場火底下來的，丫頭身上有東西在叫。俺閨女往後在婆家咋過日子？丫頭往後誰家敢娶？”
她說得不急，一句一句跟數銅子兒似的。說完了，她彎腰從車底下摸出一隻水葫蘆，拔了塞子，咕咚喝了一口，又塞上了。
“俺不是信不過你。”她說，“俺是熬不起了。”
廟裡牆根底下那個補草鞋的漢子把針別在鞋幫上，不補了，站起來往廟後頭去了。那隻蘆花雞醒了，伸著脖子咕咕兩聲，又縮回去。
陸舟站在車邊上，看著車上那口小鐵鍋。鍋底叫火燎黑了，鍋沿上豁了一個口子，跟那天她拿來讓他喝水的那隻碗一樣，都是豁的。他想說澗口的井他也能先去量一量，想說路上別讓丫頭喝溝裡的生水，想說鼻血要是流得止不住了往柳樹集捎個信，里正那兒有人認得坡上的車。他在肚子裡過了一遍，挑了最後一樣。
“丫頭要是流得止不住了，往柳樹集捎個信，找里正。”他說，“我不叫人上門，我自個兒去，不背管子。”
婆子瞅著他，瞅了半天，把那隻水葫蘆掛到車把上。
“再說吧。”她說。
小滿打鋪蓋捲上出溜下來了，跑到婆子跟前拽她的襖襟子。婆子嘆了口氣，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，布包是藍印花的，疊得四四方方。她沒開啟，遞給小滿，小滿攥著跑到陸舟跟前，踮起腳往他懷裡塞。
“還那個姐姐。”小滿說。
陸舟拿兩隻纏著布的手接住，布包輕得跟沒東西一樣。他不用開啟也知道里頭是啥。
“俺洗了七回。”小滿伸出手指頭比劃，比了一個七，比錯了，又掰下來一根，“俺奶拿皂角洗了三回，俺自個兒拿草木灰洗了四回，洗不下來。梅花那一塊，還是有一點點紅。”
“姐姐說給了你就是你的。”
“俺奶說太金貴了。”小滿說，“銀線繡的，俺們家使不起。”
婆子在後頭喊她上車了。小滿扭頭跑回去，爬上鋪蓋卷，坐穩了，衝陸舟擺了擺手，擺了兩下又放下了，去拿袖口抹鼻子。
婆子推起車來。獨輪車一動，車軸就吱扭吱扭地叫，叫得跟殺豬似的，叫得那隻蘆花雞又醒了，在籠子裡撲騰。車軲轆陷進廟門口那塊泥窪裡，婆子拱著腰往前推，推不動。陸舟過去，拿肩膀抵住車尾那根橫木，往前一送，車出來了。
他沒撒手，就那麼在後頭抵著。婆子回頭看了他一眼，沒讓他撒手，也沒說謝。
從廟門到坳口，一里來地，路叫雨泡爛了，車轍一道壓一道。婆子在前頭把著車把，陸舟在後頭抵著橫木，小滿坐在車上，回過身子來瞅他，瞅他那兩隻纏著布的手搭在車上，一路上看了好幾回，也沒問那手是咋了。
路過塌了牆那戶人家的時候，婆子把車停了停。那面倒下去的土坯牆已經叫人鏟開了，炕露在外頭，炕蓆捲起來立在牆角，屋裡頭空了。婆子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，沒進去，又推起車走了。
坳口那棵老梧桐底下，凌霜在等著。她站在樹根上頭，手裡攥著管子，衣襬溼了一截，大概是在河邊蹲久了。她看見車過來，往路邊讓了讓，讓到泥地外頭的草窠裡。
婆子在梧桐樹底下站住了，把車把往地上一放。
“就到這兒。”她說。
陸舟把肩膀從橫木上挪開。往前是官道，路面硬了，用不著人抵了。
婆子衝凌霜點了一下頭，也衝陸舟點了一下頭，點得一樣深淺，然後把車把架到胳膊上，推著走了。車軸還在叫，一路叫下去，越叫越遠。小滿在車上回了一回頭，鼻子底下那道紅又下來了，她拿袖口一抹，衝著梧桐樹底下襬了擺手，這回擺得久，一直襬到車拐過了崗子。
凌霜站在草窠裡，一直沒出聲，等那叫聲聽不見了，才開口。
“河邊的數，跟上回差不多。”她說，“井裡比上回稍低一點，井口砌磚砌得沒用，可井繩換了一根新的，舊的那根泡爛了。”
“嗯。”
她看著他懷裡露出來的那個藍印花布包的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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