綠皮車過了天津衛,車窗外的雪就沒停過。
列車剛進京城地界,窗玻璃上便結了一層厚厚的白霜。餐車裡的熱氣被車門縫鑽進來的冷風一衝,散得乾乾淨淨。
於莉端著一碗熱麵條走過來,另一隻手正要把灶臺上的鋁鍋端下來,嘴裡還唸叨著:“吃點東西。我剛才又過了一遍清單,公家貨十七箱,私人試單九包,都在菜筐底下壓著,劉班長的人幫著看著,沒動過。”
“先別忙。”閻解放接過麵碗,隨手放在灶臺上,抬手按住了她的胳膊。
火車鳴笛減速,車輪碾過鐵軌接縫,發出一陣沉悶的咣噹聲。
閻解放站到餐車連線處,用袖子擦掉玻璃上的冰霜,整個人貼近玻璃往外看。五禽戲導引術帶來的視覺敏銳度,在這種時候格外好用。
站臺上的燈光在白茫茫的雪地裡泛著昏黃,貨運月臺上已經站了不少人。
七八個穿著舊棉襖、腳踩翻毛皮鞋的漢子,站成一排,肩上各扛著一根扁擔。可他們站得太直了,眼睛也太毒,根本不像常年扛麻袋的苦力。
真正幹搬運的,手掌、肩膀和扁擔都得有磨痕。這幫人的扁擔光溜溜的,木面光滑,連道繩勒的溝槽都沒有,比臉都乾淨。
更關鍵的是,他們不看貨車,不看餐車,全死死盯著六號車廂。
‘這幫假把式,裝苦力也不特麼敬業點。’閻解放心裡冷笑。
於莉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,心一下提了起來:“接車的人?外面有多少?”
“明面上八個,暗處沒數。接車是假,堵人是真。”閻解放的視線穿過那幾個假搬運工,落到站臺中間。
帶頭的是一個穿軍大衣、戴棉帽的中年男人,四十多歲,身板不高,但站位靠前,其餘人以他為中心散開。他正捏著一張蓋紅章的條子,跟車站排程員吵得唾沫橫飛。
“我是紅星軋鋼廠後勤科副科長孫大勇!我們廠有人從南方夾帶違禁貨物,還侵吞公款!六號車廂必須封鎖,誰敢放人走,後果你擔得起嗎?”
孫大勇。馬德順的頂頭上司。
閻解放眯了眯眼。這孫子平時在廠裡不顯山不露水,見人總是笑呵呵的,像個老好人。可馬德順剛被拿下,他就帶著北六的人堵在京城站臺。
‘看來馬德順嘴還沒撬開,孫大勇自己先坐不住了。’
“咱們怎麼辦?”於莉壓低聲音,“公家貨和私人試單都在,他們要是真封了車廂……”
“封唄。”閻解放回頭看了她一眼,“他們願意查,就讓他們查個痛快。”
他退回餐車,把正在擦鍋的劉班長叫到一邊:“劉哥,有個事得麻煩你。待會兒停車,外面會有人上來查車廂。查的是我。我的貨不能從正門出去,你們餐車卸煤渣走哪個通道?”
劉班長手裡的抹布停了,看了一眼月臺上的陣勢,臉色也沉了下來:“西側排渣口。那邊對著垃圾轉運站,有推車。你小子惹上什麼人了?那幫人可不像廠裡糾察。”
“廠裡糾察不會拿三稜刮刀。”閻解放朝六號車廂方向努了努嘴。一個假搬運工動作太大,袖口裡已經露出了半截黑色刀柄。
劉班長倒吸一口涼氣。列車長的胃病剛好了一半,全靠這小子的藥粉,這人情得還。
“你把東西搬到排渣口,剩下的我讓夥計幫你推出去。但有一條,不牽連餐車。”
“你明白就好。”閻解放轉身,對於莉做了個手勢。
於莉早就準備好了,動作極快。她蹲在菜筐旁,把油布包一個個從爛白菜底下抽出來。電子元件、機芯、的確良布樣,一樣不少。不到三分鐘,就把所有值錢的東西歸攏成四個布包,用不同顏色的繩子紮緊。








